贺兰山下河西地,女郎十八梳高髻。茴根染衣光如霞,却召霞县作夫婿。
春风吹过太原府的城墙,卷起沙砾打在戍卒的盔甲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这座与党项领地接壤的边城,远处党项部落的炊烟在天际线处若隐若现,将边境的苍茫衬得愈发真切。
孟子钰策马行至城门前,身后队伍的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出发前特意嘱咐亲兵,对外只称是秦乘风将军的远房,绝不可泄露六皇子身份。此次前来,一则是送寒症缠身的杨哲玄休养,二则是探望二十余年未见几面的姑姑明德长公主,不想因皇子身份惊动地方,扰了边境的安稳。
“你且安心在此将养,待寒症好转,我再派人接你回京城领赏。”孟子钰勒住马缰,回头看向身侧的杨哲玄。
后者脸颊泛着青白色,长时间驻守幽州镇妖塔的寒症近来愈发严重。听闻孟子钰的话,杨哲玄勉强扯出个虚弱的笑:“谢……谢殿下体恤,臣定不辜负殿下所托。”
秦乘风府的院门被守兵推开,孟子钰原以为这位年逾五十的驸马会是满脸风霜、不苟言笑的模样,却没等下马,就听见院内传来爽朗的大笑:“哎呦呦——这是哪阵风,定是子钰来了!”
秦乘风迈着大步迎出来,他上前一把拉住孟子钰的手,“好模样!一表人才、一表人才!”
孟子钰连忙躬身:“姑父安好。”
话音刚落,里屋便转出个身影,正是明德长公主孟溪。四十岁后她身形略丰,鹅黄襦裙上绣着细碎的沙棘花纹。
“子钰!一路劳顿了吧?”她拉着孟子钰的手。
安顿杨哲玄时,明德长公主特意让人在他房里生了地龙,又嘱咐侍女熬了驱寒的胡麻粥。待众人用过晚饭,已是月上中天。孟子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想透透气,却见不远处的沙地上灯火通明,松枝扎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隐约传来整齐的脚踏声,混着秦乘风洪亮的歌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内侍端着一盏热茶上前,轻声解释:“殿下,这是党项的踏歌舞,军民都爱夜里围着火把跳——太原府各族杂居,这踏歌舞既是娱乐,也是拉近情谊的法子。”他递过热茶,杯壁温烫,“殿下要不要去凑个热闹?将军和公主都在那边呢。”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孟子钰望着那片跳动的火光,没说话。他自来性子傲,又想着隐瞒身份。况且方才吃饭时,秦乘风还说近来党项有些部落不安分,他虽不是来查案的,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沉默半晌,他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歇着就好。”
可刚躺下没多久,窗外突然传来“嗖”的一声轻响——一个红布包从天而降,“啪”地落在窗下的干草堆上。那干草是白日晒的喂马草,遇火就燃,火星瞬间窜起,不过瞬息便成了熊熊烈火!
“狗日的,谁扔的火把!”屋内守夜的仆从顿时慌了神,纷纷抄起水桶往火里泼,可夜风顺着窗户灌进来,火势蔓延得更快,浓烟像黑纱似的裹住整个屋子,呛得人睁不开眼。
“保护殿下!”有人高声喊道。
孟子钰只穿了件单衣,刚起身就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视线模糊间,一块燃烧的帐幔朝他砸来,他慌忙躲闪,脚下却被绊倒的矮凳磕得踉跄,手肘撞在桌角,疼得他皱眉,眼看就要栽进火里——
忽然,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那人将一块湿布按在他口鼻上,声音沉稳:“别慌!”
孟子钰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对方穿着青色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那人动作极快,先踢开挡路的燃烧矮凳,又扶着孟子钰避开掉落的木梁,将他救了出来。孟子钰后来才知道,这人叫支在林,刚值完班准备吃胡麻饼,听见动静就拎着水桶冲了过来。
门外早已乱作一团,秦乘风正指挥兵士提水灭火。明德长公主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脸色发白地朝火场里张望,看见孟子钰被人扶出来,连忙跑上前:“子钰!伤着没有?”
孟子钰摘下口鼻上的湿布,还在不住咳嗽,摇摇头,目光却落在身旁的支在林身上。那人约莫二十,眉眼间既有党项人的深邃眼窝,又带着汉人的温和神情,见他看来,便拱手道:“小人支在林,见过……先生。”
直到火势彻底扑灭,焦糊味还在院子里弥漫,孟子钰坐在廊下喝着热茶,才听清支在林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