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这边,汴河游船的案子,也有了进展。先前,众人只知金塘冒充温小星弹琴,却没人知道真正的温小星去了哪里。直到官府派人仔细搜查那艘游船,才在船底找到了失踪多日的温小星。
那船底昏暗潮湿,温小星蜷缩在木板后面。他身上的衣裳早已破烂不堪,皮肉已有溃烂之相,手腕被粗绳紧紧缚着。守卫发现他时,他已经没了力气说话,只能压着嗓子低低地哼,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虚弱。若再晚来一步,这位以琴艺闻名的琴师,怕是真要丢了性命。
金塘定是算准了温小星说不出话——温小星是哑巴,被人发现也没法辩解——才敢把他藏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多日都没被察觉。守卫不敢耽搁,连忙把温小星抬出来,先送去医馆治伤,随后又带去官府审问。连带着危卓,也被请了去。
危卓这孩子,知道自己杀了人活不下去了,反倒没了慌乱,镇定起来。官府问他什么,他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可温小星这边,却犯了难。他见了官差,本就害怕,再加上着急想说明情况,只能围着桌案转圈,口中“啊啊”低唤,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半天弄不明白。
审问的官员没了法子,只好让人去街上寻了个懂手语的狱卒来。有狱卒在一旁转译,才勉强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危卓先前说的没差:金塘因嫉妒温小星的琴艺,觉得温小星挡了他的路,便在夜里闯进温小星的住处,抢了《广陵散》的琴谱,还把人绑了,藏在游船底。随后,他便顶着温小星的名号,在外骗人。
“岂有此理!”审案的官员听了,忍不住拍了下桌案。在场的差役也都连连唏嘘。有人说金塘贪得无厌,为了名声和银子,竟做出这等龌龊事,死在汴河里也是活该;也有人说温小星可怜,好端端的遭了这罪,琴艺再好,也落得这般下场;还有人替危卓叹气,小小年纪,为了救师父,却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实在可惜。
这案子出了人命,可性质简单,说到底就是民间的纠纷。审问官理清头绪后,便按律定了罪:金塘虽已死,仍判其“盗谱伤人、冒名欺世”,将他的罪行写成告示,贴在城门上,让全城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免得还有人被他蒙骗;危卓因是情急之下失手杀人,虽有可原,却也难逃律法,不久后便要被处决;温小星则由官府垫付了医药费,让他回家安心养伤,日后若想继续弹琴,官府也会酌情帮他寻些营生。
静思苑里,这案子的风波也慢慢沉淀了下来。
竹屿知道孟子钰还朝尚需些时日,便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眼下朝中局势微妙,他若是贸然行事,难免引人揣测,反倒坏了孟子钰的布置,不如安守苑中,少惹事端。
这些日子,竹屿除了偶尔在苑里散步,大多时候都待在屋里画符纸。他是斩妖师,画符是分内之事,一来可防身,二来也能打发时间。老皇帝孟尧的身子,越发差了,眼看着时日无多,越发迷信鬼神之事,整日里潜心求神拜佛,三天两头就往九重塔跑,跟国师祁宣一聊就是一整天,连朝会都时常免了。
他手上还常握着些形制古怪的物件,说这是国师新制的“法器”,能保平安。那些“法器”,大多是龟甲,只是形状各异,有的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有的还涂了些红色的颜料。
孟尧对祁宣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尤其是祁宣的占卜之术。昔年,祁宣曾以龟甲占卜,预言一场瘟疫将至,还说了防疫的法子。后来,瘟疫果然爆发,多亏了祁宣的法子,才救了上万人的性命。自那以后,祁宣便名声大噪,被百姓当成了“神人”。这些年,祁宣又说自己能“除妖求神”,时常在九重塔里摆着香案,一边念咒语一边熏香,对着龟甲占卜吉凶。这些事,在京城早已是人尽皆知,官员们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多说。
朝中有些心思敏感的大臣,见皇帝这般沉迷于鬼神之事,心里又急又气,却无可奈何。一来,皇帝不听劝,先前有位老臣直言进谏,说祁宣是妖言惑众,结果被皇帝贬去了外地;二来,眼下朝中局势还算稳定,没人敢轻易触怒圣颜,怕引火烧身。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静思苑的廊下晒着太阳,暖融融的。竹屿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翻看,忽见崔七穿着天策卫的制服走过来,便朝着他招了招手:“来,过来。”
崔七却像是没听见似的,贴着墙壁慢慢挪步,迟迟不肯上前,声音还带着几分唯唯诺诺:“要不算了吧……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没人会认出我。”
竹屿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哎,你可没这么多时间磨蹭——等会儿还得回程千武那里复命呢。我就给你稍微弄一下,不费事儿。”
“我不要涂胭脂。”崔七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抗拒,“我乃男子,涂那脂粉之物,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两人前几日在汴河边就说好了——近来盯着静思苑的人多,崔七总跟着竹屿,他那双眼瞳太过显眼,是极艳的血红,一看就不是凡人,怕被人认出来惹麻烦。所以竹屿想给崔七易个容,稍微改改样貌,掩去妖瞳的痕迹。见崔七还在犟,竹屿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不是胭脂,就是给你眼角画两笔——你这双眼睛太显眼了,红瞳一露,谁都能认出你是妖。到时候被抓了,我可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