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了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若是真的心怀愧疚,便莫只在心中揣度,躲是躲不掉的。与其日日纠结,不如做些实打实的事来弥补。”
竹屿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便要饮下。恰在此时,窗外的月光忽被云层掩去。谢允起身,从抽屉里取来一支白烛,以火石点亮,置于案角。
跳动的烛火瞬间照亮了竹屿的脸,谢允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湿润。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忽然,竹屿身子一倾,猛地俯身,以袖掩口,一阵干呕,方才吃下的春笋混着酒气尽数吐在了青砖地上,狼藉不堪。
谢允望着满地狼藉,一时无言。
……
翌日拂晓,竹屿尚在酣睡,便被崔七的呼喊声唤醒:“竹屿!竹屿!”
竹屿迷迷糊糊睁开眼,额间仍余宿醉的钝痛,昏沉不已。他望着崔七:“何事如此慌张?”
“昨日你烂醉啦,在谢大人房中呕秽——谢大人素来洁癖甚重,此番怕是非要恼你不可!”崔七忙扶他倚坐床头,递过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醒酒汤,热气氤氲,“快趁热饮下,这是程大人特意吩咐膳房熬制的。”
竹屿接过瓷碗,浅啜一口,姜丝的辛辣直冲口鼻,激得他眉峰紧蹙,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忽忆起昨日醉后所言,他心下陡然一紧,忙问:“昨日我……可曾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话?”
崔七摇了摇头:“谢大人并未提及。只是他素来爱洁,你将他居所弄得那般狼藉,想来心中定是不快的。”
竹屿闻言心下稍缓,又饮了口醒酒汤,方问道:“今日你怎会在此?无需去天策卫当值么?”
“今日有别的差事。”崔七俯身压低声音,“白鹿书院的诸生闯到静思苑外喧哗,要让大人放谢大人出去。程大人令我前来协助处置。”
竹屿闻言一怔:“白鹿书院的诸生?”
“是。”崔七叹了口气,“谢大人乃白鹿书院院长,诸生素来敬他,只觉他不该被拘于此地。好在诸生现已散去,只扣下了几个为首的。”
竹屿心下忽然一动:若谢允能借此机会脱身,或许自己也能沾光,早些离开这静思苑。念及此,他猛地掀开锦被,便要下床:“走,我随你去看看。”
崔七忙伸手拦住:“你去凑什么热闹?程大人特意吩咐,让你在房中静养,莫要出去添乱。”
“我只远远看看,绝不言语打扰。”竹屿说罢,便推开崔七的手,随手抓过搭在床边的素色外袍披上,大步往外走去。
他并未去苑门口看那些被扣留的诸生,反倒绕了条小径,往谢允的居所去——昨日毕竟是自己失仪,污了人家住处,总得亲自去道声歉才是。
行至谢允房门外,竹屿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屋内却无半点回应。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推开了门,迈步走了进去。
门扉推开的刹那,竹屿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屋内未燃烛火,仅窗隙漏进几缕晨光,昏昏然笼着人影——谢允竟身着一件赤朱色锦袍,手中握着一柄木剑,横于身前;青丝披散肩头,未簪半分饰物,独自对着一面铜镜而立。他脸上尚余未干的泪痕,眸色滞涩,直勾勾望着镜中影,那模样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令人心惊。
竹屿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猛地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是竹屿,才稍稍平复:“你来做什么?”
竹屿强自定了定神,将目光从那柄木剑上移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昨日我失仪,污了大人居所,今日特来看看,是否能帮着收拾一二。”
“不必。”谢允话音落,已迅速敛去脸上的异样,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将手中木剑轻轻放在桌案上,淡淡道,“我已自行收拾妥当了。”
竹屿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件赤朱锦袍上,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大人身上这件锦袍……是您的么?”
“旁人所赠。”谢允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你若无事,便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