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屿见状,默默转身退了出去,反手带上门,背靠着门外的青砖墙壁,才敢大口喘着气。他心里已然明了——那件赤朱锦袍,定是三皇子所赠。谢允被拘在这静思苑中,满心满眼,怕都是那位三皇子吧。
原来情之一字,竟可怖至此。它能叫人褪去锋芒,变得温润如水;亦能叫人失了神智,变得疯魔偏执;能予人满心希冀,如沐春风;亦能将人拖入无底深渊,深陷绝望,不得自拔。
……
弹指间月余光阴倏忽而过。北疆边境无半分异动——想来经哈日珠拉一事,北狄已心生忌惮,不敢再轻易来犯。未几,皇帝孟尧的诏书便传至各州府,命六皇子孟子钰即刻还朝。
自幽州往开封去,即便快马加鞭,寻常也需三五日路程。此次还朝,随行规模本就颇大,加之孟子钰素重情义,但凡战死同胞的尸骨,他都设法一一收敛,打算一并带回京城妥为安葬——这般一来,行程愈发迟缓。
不久后,孟子钰又差人送文书回京,言明归程将过潢河,沿西京道南下时,恰好会路过太原府,故而想顺路探望远嫁边地的明德长公主。这位长公主并非旁人,正是当今皇帝孟尧的亲妹,亦是孟子钰的亲姑母,闺名孟溪;当年及笄后,她便嫁与西北将门秦氏,夫君是驻守太原府的秦乘风。
这本就是该去的拜望,只去年冬日军务吃紧,才耽搁了下来。如今既趁返程还朝的顺路之机,他这个做侄子的,自该去见一见这位长公主姑母。
皇帝孟尧本就对六皇子这般贴心妥帖十分满意,见状御笔一批,准了他的请求。如此一来,孟子钰的归期,便更难定了。
倏忽至五月,暑气渐浓。白鹿书院诸生此前的请愿并非毫无成效,谢允终获允准,在秋闱开考前暂归书院,辅助学子备考,只是天策卫仍会派人随身看管。与此同时,因符纸之力加持,皇帝对竹屿的看管也渐次放宽——每逢晴好时日,竹屿亦被允准短暂踏出静思苑,稍作活动。
起初看管竹屿的并非崔七,不知这小子暗地里用了何种法子,几番周旋下来,换得这份差事。此后凡竹屿申请出苑,身边随行看管的,便皆是崔七。这小子极会做戏:在旁人面前,他对竹屿神色冷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可待四下无人,便立刻卸了伪装,凑上前来,举止间满是亲昵。
竹屿拗不过他这般热忱,心底那点隐秘的自责,日日滋长。他不信崔七已全然忘却碧纨的死——自己与崔七这般纠缠,无异于将他拖入权力的泥沼。崔七本就不属于这阴暗的漩涡,他最初不过是为寻失散的妹妹,心思纯粹,不慕名利,一身清白,怎堪被这腌臜事玷污?
竹屿私下里曾几番试探崔七的心意。有时崔七能听出弦外之音,有时却懵懂不解;但凡听懂了,便会沉下脸来,闷声让他莫再提。久而久之,竹屿也学了乖,换了些迂回法子发问——崔七本就不擅揣摩这些弯弯绕绕,稍不留意,便将真心话漏了出来。
原来崔七早已盼着离开开封,去寻妹妹的踪迹。只是一来二牧那边尚未传回明确消息,只嘱他莫要轻举妄动;二来他孤身在外,寻亲之路艰险,恐有不测;三来他始终放心不下竹屿,未见竹屿真正安全,终究不愿离去。故而崔七决意再等些时日,至少要等二牧那边有了准信,方能安心动身。
竹屿心中焦灼,却又不便明说。他与崔七早已逾矩,有了肌肤之亲,便是再铁石心肠,也说不出“你我自此断了往来,莫再寻我”这般绝情的话。每每话到嘴边,终究是狠不下心,只能欲言又止,日复一日地拖着,平日里也尽量避开与崔七独处。
五月的开封,早已浸在暑夏的气息里。
城中瓦子、市坊为应时节,皆延长了营业时间。新熟的瓜果次第上市,西瓜、甜瓜堆得满摊都是;街边食肆亦推出各式冷饮,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恰逢端午将近,满城皆是节日气象——家家户户忙着浸糯米、包粽子,酒肆里酿着雄黄,门楣上悬起艾草,孩童们颈间、腕上系着五彩丝线,荷包里揣着绣工精巧的香囊。
北宋文人曾有佳句云:“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正是这般繁华盛景的写照。
此时竹屿已获允出宫游历。只是他在京城本就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出宫去也无非是寻处酒肆饮几杯,或是逛些热闹去处解闷。忆及往昔,尚有宋寒山、牧归荑等人相伴;可如今,那些人要么各自远去,踪迹难寻,要么,被他亲手推开,散落天涯,再难相聚。
崔七已年满十八,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比竹屿还高出些许。京中前来说亲的人家日渐增多。崔七也曾与竹屿提及此事,还特意叮嘱他莫要放在心上。竹屿嘴上应着“无妨”,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落寞——人长大了,终究是关不住的,总有一日要离巢而去。
这日傍晚,二人并肩走在开封的街市上。刚出皇城,便见夜市已悄然铺开,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恍若白昼。沿着夜市,便是旧曹门和旧宋门,皆是连接外城的通衢大道,车马往来不绝。不消半柱香的工夫,便到了大相国寺——寺旁本就是京中有名的商业区,商铺林立,禁绝策马,二人走走停停,看街边商贩叫卖此起彼伏。
忽闻身旁游人议论,今日相国别院的温小星先生会亲至弹琴。京中百姓闻之,皆往相国别院涌去,欲一饱耳福。竹屿与崔七也起了兴致,随人流前往,待走近了才知,这位温先生竟不在别院之中弹奏,而是将场地设在了汴河之上。
只见一艘雕梁画栋的华丽游船,正停靠在离河岸不远的水面上。船身描金绘彩,窗棂间垂着素色纱幔,随风轻摆。汴河之上,更牵起了各式彩灯,或圆或方,或绘着花鸟鱼虫,或缀着珍珠流苏,晚风拂过,灯影摇曳。其中最惹眼的便是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映在水中与月光交叠,使得河面波光粼粼。
河岸边已聚集了不少游人,摩肩接踵,却无一人喧哗。城内守卫身着亮银甲胄,昂首挺胸地在岸边设了警戒,手持长戟,维护着汴河沿岸的秩序。此时游船上尚无人影,船窗紧闭,可在场众人皆屏息等候——谁都知晓,温先生片刻后便会现身,奏响琴音。
不多时,游船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身影。那人推开舱门,缓步走到船头,四周瞬间静了下来。因夜色深沉,又隔着一段水路,众人虽看不清那人面容,却能从纤细的身段、略显稚嫩的轮廓瞧出,那绝非传闻中的温小星,像是个稚童。
只见那孩先是对着岸边游人鞠了一躬,而后才抬起头,用清朗的嗓音开口:“师温小星先生稍后便会登台,为诸位弹奏《广陵散》。在先生上场之前,容小生先奏一曲《酒狂》,为今日雅事预热,还望诸位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