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连忙起身,敛衽躬身行礼,目送皇帝与太皇太后的銮驾仪仗缓缓移出殿门,直至銮铃声响渐远,才各自整理衣袍散去。
这边宫宴正酣,静思苑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竹屿斜倚在廊下晒暖,身下垫着一方素布软垫。他才得判缓刑,暂免囹圄之苦,本就无资格赴文心公主的生辰宴,此刻也只能守着这方小苑,听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暗自怅然。
“竹屿!”远处忽然传来段思邪的呼喊,竹屿抬眼望去,便见那人走来。
段思邪快步走到廊下,将包袱往石桌上一放,抬手擦了把汗,才解开绳结——包袱里竟盛着三坛东阳酒,坛身贴着朱红封条,旁侧还摆着三碟精致小菜:一碟荠菜拌嫩豆腐;一碟油焖鲜春笋;另有一碟酥皮千层的桃花酥。
“这是送我的?”竹屿伸手拎起一坛酒,轻轻晃了晃。他自然识得,这东阳酒乃天下闻名的佳酿,入口清冽甘醇,价格不菲。
段思邪闻言一愣,随即勾唇淡笑:“是崔七那小子拉着我送来的。他说这是程大人赏的——前阵子他跟着程千武查办了一桩要案,立了些功,程大人便赏了他这几坛好酒。”
竹屿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意,嘴上故意调侃:“崔七在天策卫倒是混得风生水起,竟能喝到这般佳酿,可比我这困在静思苑的人强多了。”
段思邪被他逗得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话我可真要羡慕了——我在户部当差,日日对着卷宗,连口好酒都难得喝上。”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说些京中趣闻与天策卫的琐事,段思邪想起还有公务在身,便起身告辞,竹屿点头应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苑中小径,才拎起酒坛与食碟,往谢允的住处走去。
谢允的居所设在静思苑的另一角,周遭种着几株翠竹,素来清净。那人性子喜静,平日里极少出门,大多时候都待在屋内看书。
可走到谢允房门口,竹屿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想起,谢允信佛,从不沾酒。自己这般拎着酒坛上门,是不是太过冒失了?可酒都已经拎来了,总不能再原封不动地拎回去,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轻轻推开了木门。
屋内,谢允正临窗坐于案前,手捧一卷古籍细读,见竹屿突然进来,他不由得愣了一下,放下书卷问道:“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些东西。”竹屿将酒坛与食碟一一放在案上,伸手拍开一坛东阳酒的封泥,“这是东阳酒,配着荠菜豆腐和春笋吃,味道极好,你尝尝?”
谢允的目光落在那坛酒上,眉峰微蹙:“我不喝酒。”
“我知道。”竹屿不勉强,自顾自拿起一只白瓷杯,斟满酒液,仰头一饮而尽,“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喝酒太无聊,想来找你作个伴。你且尝尝这春笋,炖得软烂,味道不错。”
谢允沉默着,没有拒绝,拿起一双竹筷,夹了一块春笋送入口中。果然如竹屿所说,春笋炖得恰到好处,软烂却不失嚼劲,还裹着浓郁的酱油香,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接下来的时辰里,两人皆未多言。这东阳酒的度数虽不高,可架不住喝得多,竹屿喝到后来,脑中也泛起几分醺然。
眼见竹屿又要将第五杯酒往嘴里送,谢允终是按捺不住,伸手拦住了他的手腕:“别喝了。”
竹屿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看他覆在自己腕上的手,勾唇笑了笑:“醉了才好呢……醉了就不用想那么多烦心事了。”
谢允无奈地收回手,他轻叹了口气:“随你吧,若是再吐在我这儿,自己收拾。”
竹屿轻笑一声,也不在意他的话,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慢悠悠地放下酒杯,用手支着下巴,眯着眼望向窗外:“你知道吗?今日外面可热闹了——文心公主过生辰,宫里摆了盛大的宴席,文武百官都去了。你家那位好子垣,今日怕是不能来陪了。”
谢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三皇子孟子垣早已离开京城,远赴千里之外的南国。竹屿这话,无疑是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竹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低笑出声:“怎么?说到痛处了?你这般在乎他,就没想过——你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静思苑里,他会不会担心?”
谢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竹筷,用力夹了一块春笋。
竹屿见他不答,又接着开口:“谢大人,我问你个事。”
谢允抬了抬眼,无声地示意他说下去。
“有两个人,”竹屿眯起眼睛,语气渐渐低沉,“其中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伤得极深——是那种能让人痛彻骨髓、失却至宝的深。可后来呢,被伤的那个人,既没怪他,也没害他,反而依旧待他赤诚,毫无怨怼……”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眼眶不知何时红了一圈,“你说,那个伤了人的,该怎么面对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