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邪苦笑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可不是么,前阵子几位老先生告老,新的还没选出来,只能我顶着。”他也没多留,放下带来的点心就走,临走时还叮嘱竹屿,“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别惹事。”
静思苑里的人不多,大多是些犯了错被圈禁的官员家眷,还有几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算起来,除了竹屿,也就谢允还正常。
谢允是三皇子的人,之前三皇子倒台,他也受了牵连,被扔进静思苑思过。竹屿知道,自己一手促成了三皇子的落马,又摆脱了通敌的罪名,谢允心里肯定恨他。
可谢允从来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两人在院子里遇见,只会点头示意,偶尔在廊下晒太阳,也只是各自沉默,谁都不先开口。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维持到了四月。
四月的天已经暖了,静思苑里的树开了花,花瓣落了一地。
这时候,宫里传来消息——文心公主孟萱之要过二十二岁生辰了。
孟萱之是皇帝孟尧的五女儿,性子温顺内向,平常就喜欢待在宫里看书、刺绣,不爱热闹。她和六皇子孟子钰同岁,只是孟子钰还在边疆镇守,不能回来过生辰。皇帝心里过意不去,特意下旨,要把生辰办得热闹些。
因为孟萱之还没出嫁,生辰宴就设在长乐宫。宫里的规矩多,来赴宴的都是皇亲国戚和重臣家眷,等级分得清清楚楚。长乐宫的偏殿里,铺好了朱红的地毯。主位设了御座和副御座,是给皇帝和五公主生母罗妃留的;尊位留给后宫地位最高的太后;孟萱之的座位,则设在皇后下首的东侧,旁边还留了几个空位,是给其他公主和皇子的。
尚食局早就开始准备“生辰膳”,一共八样菜。核心是一碗长寿面,还有一盘寿桃,另外还有蜜饯三果。
生辰宴定在午时初刻开始,可不到巳时,乐师们就早早到了长乐宫的后院准备。这次请的都是京城有名的琴师,因为孟萱之不爱听戏,只喜欢琴音。
其中最出名的,要数金塘先生。
金塘先生今年三十岁上下,年轻时在醉红楼学琴,因为琴艺精湛,被相国别院的人看中,这些年一直在京城里的风月场所和权贵府中演出。他性子孤傲,一般的人家请不动,这次愿意来长乐宫为公主庆生,还是看在相国的面子上。
“金先生,您可算来了!”长乐宫的管家早就等在门口,看见远处走来的人,连忙迎了上去。
金塘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琴箱。他对着管家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有劳管家久等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管家就领着他往后院走。后院里已经来了几个琴师,看见金塘,都纷纷起身打招呼。
太子孟子琰自也亲临此处。身为皇长子与储君,他今日身着锦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间,眉眼间晕着温润笑意。
金塘一眼便瞥见了他,快步上前——他主动攀谈已属逾矩:“殿下万安!草民金塘,今日得见殿下风采,实乃幸事。”
孟子琰正与身旁官员说着话,见他突然上前,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的讶异,却仍维持着储君的温和气度,颔首示意:“金先生不必多礼。”
金塘得了回应,忙不迭问道:“殿下今日气色甚佳,想来近日政务顺遂?臣昨日新练了一曲,若殿下有暇,臣愿为殿下弹奏助兴,博殿下一笑。”他话锋转得急切,不等太子接话,便将话题往自己身上引,句句都透着攀附之意。
孟子琰心中已然生出几分不适——他素来不喜这般刻意逢迎之人,更何况金塘言语间失了分寸。当下只淡淡应了句:“近日尚安,先生有心了。本王需往休息室整理仪容,先行一步。”说罢便侧身避开金塘,径直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金塘讨了个没趣,却并未就此离去,转而快步追上太子身后的内侍李安,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往日里二人因雅集常有碰面,倒也算相熟,此刻金塘脸上重新堆起笑,凑在李安身侧絮絮说着闲话,姿态热络得近乎亲昵。
可未过片刻,金塘忽然收了声,趁周遭人不注意,俯身附在李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隐约漏出“温小星”“琴谱藏处”几个字。李安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闻言骤然一沉,眉眼瞬间冷了下来,甩开金塘的手。他连一个眼神都未再给金塘,转身便朝着太子休息室的方向快步走去,显然是动了气。
金塘的手僵在半空,他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望着李安远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想再说些什么,最终也只能悻悻地垂下手,自讨没趣。
这边乐师们在准备长乐宫的正殿,里,孟萱之正在梳妆。
为她梳妆的是黄嬷嬷,是罗妃特意派来的,在宫里待了几十年,最会打理公主的妆容。孟萱之穿着件淡粉色的褙子,里面是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散在肩上。
黄嬷嬷拿起一支珍珠钗,要往她头上插,“公主,这支珍珠钗衬您,戴上肯定好看。”
孟萱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轻轻皱了皱眉,“黄嬷嬷,这支钗太亮了,换支素净点的吧。”
“这可不行。”黄嬷嬷笑着摇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公主生辰,就得戴得喜庆些。您之前过生辰,不也是这么打扮的吗?”
孟萱之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
黄嬷嬷又拿起一对翡翠环,要往她耳朵上戴。这翡翠环是罗妃特意给她的,颜色翠绿,一看就价值不菲。
“黄嬷嬷,这个翡翠环就不要了吧,太招眼。”孟萱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商量。
黄嬷嬷停下动作,看着她,“公主,这是娘娘特意交代的,说是生辰必须戴的。您就听奴婢一次,好不好?”
孟萱之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翡翠环,又看了看自己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目光里满是幽怨。
“奴婢为您化妆,”黄嬷嬷看出她的心思,连忙安慰,“用最好的胭脂水粉,定能把那印子遮住。”
孟萱之却突然转过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没过多久,眼泪就蓄满了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流。
黄嬷嬷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毯上,“公主恕罪!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提您的疤痕!您放了奴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