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带你回家。”赤那的声音很沉。
赤那第一次见哈日珠拉,是在北疆的祭天仪式上。
那时他刚打完仗,被族老拉去观礼。祭坛上,穿狼皮裙的少女举着骨杖跳舞,银饰叮当作响。别人和他说:“这是今年新立的驯狼巫女,哈日珠拉。”
北疆的规矩严,将军管军务,巫女掌祭祀,各司其职,不许私交。赤那是最年轻的将军,哈日珠拉是百年难遇的巫女,两人连在帐篷外遇见,都得隔着三步远行礼。
可有些情谊,藏不住。
赤那打了胜仗,部落里杀羊庆祝,他会让亲兵偷偷给哈日珠拉的帐篷送半只羊腿——他知道巫女祭典后得吃素,可她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哪能总啃干粮。
哈日珠拉也记着他。他去南方作战前,她往他铠甲里塞了个布包,打开是块护身符。
可仗没打完,耶律隆绪要祭天征兵,指名要哈日珠拉当祭品。赤那急了,和萧绰联手,连夜带着她往南逃,她在他身边哭,寸寸断肠。
“等逃出去,”赤那笑,“我就跟他们说,要娶你。”
哈日珠拉愣了愣,笑了:“将军疯了?巫女不能嫁人的。”
“那我就不当将军了。”赤那攥着她的手,“跟你去放羊,好不好?”
可是没想到,逃到中原,还是没躲过去。
赤那收到了竹屿的信。
他知道竹屿的意思。哈日珠拉活着,就是北疆和大睿开战的导火索。他是将军,不能让草原的牧民跟着遭殃。
可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家的。
“赤那?”她抬头,眼睛亮起来,“你真的来接我了?”
赤那喉结滚了滚:“嗯,带你回家。”
哈日珠拉没察觉不对,笑着迎上来,伸手想碰他的铠甲:“竹屿那坏蛋把我抓来,天天吓唬我,说要把我交给你们皇帝……”
离他还有两步远时,忽然停住,盯着他手里的刀:“将军,你的刀……”
赤那没说话,只觉得眼眶发烫。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哈日珠拉愣了愣,眼泪却涌了出来:“我知道了。”她往前凑了凑,踮起脚,像要抱他,“动手吧。”
话没说完,赤那抬手,弯刀划过一道弧线,快得像道闪电。哈日珠拉脖颈处涌出鲜血,染红了宝蓝色的衣襟。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个模糊的气音,倒在地上时,眼睛还睁着。
他说要娶她,她没答。或许那时她就知道,他们这样的人,从来由不得自己。
他转身往外走,竹屿在院外等他,问:“办妥了?”
“嗯。”赤那应了声,“我的条件,两年时间,互不来犯,但是,与大睿互市,开通张家口、古北口两处关口。”
竹屿点头:“我会禀明陛下。”
两人没再多说,一前一后出了别院。
回到驿馆,赤那解下铠甲,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他倒了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可他现在亲手杀了她。
“为了北疆……”赤那喃喃自语,又倒了一碗酒,猛地灌下去。
竹屿回到府中时,天快亮了。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哈日珠拉死了,赤那的条件也答应了,北疆的战事总算能缓一缓,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崔七要是知道了,又要骂我冷血。”竹屿自嘲地笑了笑。他仿佛能看见崔七叉着腰骂人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段思邪第二天听说了哈日珠拉的死讯,只是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
京城的阳光很好,照在户部的卷宗上,暖洋洋的。
相国别院里,温小星正教危卓调弦。少年手指还有些生涩,他便握着那只小手,一点点纠正。
而千里之外的草原上,春风吹绿了青草,羊群在山坡上吃草,牧羊人哼着古老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