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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天下归·山河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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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思邪近来接了个新差事。危修子一案尘埃落定,危家成年男丁尽数伏法,唯独危家幼子危卓因未满十五,按律逃过一劫。

大睿对罪臣幼子向来宽柔。御史台辖下有处厚德园,民间唤作“伶仃园”,专门安置这些没了亲人的孩子。园墙是青灰色的,不算高,墙角爬满了牵牛花,里头有三进院子,二十来个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才六岁。先生们都是致仕的老臣,性子温和,每日教孩子们读书、习字、学手艺,盼着能用教化消弭戾气。

危卓也被送进园,这少年不爱说话,性格内向,又因为是罪臣之子,极度自卑,别的孩子聚在院里踢毽子时,他总蹲在廊下,一言不发。

但是危卓出身不错,好歹是前户部尚书的独子,身上基本的气质还是有的,琴棋书画都能来点,尤其是琴艺,在四样当中最为突出。

管乐的周先生瞧在眼里,心里动了恻隐。周先生原是教坊司的乐官,弹得一手好琴,见危卓有此天赋,便把自己的备用琴拿给他,每日抽半个时辰教他指法。危卓学得快。这么下来,他弹的《平沙落雁》已有了几分韵味。

周先生感到欣慰,想把危卓带在身边,可是危卓不愿意,他知道自己在厚德园过得不好,老是被同龄人羞辱,更想学号琴艺,出去闯荡。

园里的几位老先生一合计,觉得拦不住,就汇报了上头御史台,御史中丞陈瑜知道后,觉得没问题,就通告了户部,让他们处理一下孩子户籍的问题。

因为和危卓有旧,这件事就很自然地轮到了段思邪头上。思虑过后,他将危卓送到了相国别院,见里面的一位琴师,名唤温小星。

温小星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到相国别院不过半年,算是新来的。他生得寻常,眉眼平平,鼻子嘴巴都没什么棱角。可若论起琴艺,却是实打实的好。初到别院时,只在廊下为花匠们弹过几曲,没想到被路过的公子听见,惊为天人,特意请他在宴上献艺。那夜他弹了曲《广陵散》,满座宾客无不称叹。一来二去,在京城的文人圈里有了点小名气。

加之性子跳脱,从不会摆架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认识一点,江湖人称“温疯子”,听说干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赤着上身在河边弹琴……

就有一点缺陷,这温小星年轻时不知道做了什么坏事,说不了话,不过听是能听得见的。

段思邪思忖,一个哑巴能守住事,觉得把危卓交给他,最是妥当。

很快,温小星听了危卓弹的半阙曲子,点头应下。

段思邪作为户部尚书,亲自盯着为危卓办乐籍。文书铺在案上,他提笔蘸了墨,写下“乐籍”二字,笔尖顿了顿——这孩子往后便是靠手艺吃饭的人了,与危家的纠葛,总算能彻底了断。

“往后好好跟着温先生学,莫要辜负了先生的心意。”段思邪把文书推给他,语气温和。危卓捧着文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有点哑:“谢段大人。”

……

另一边,竹屿的计划倒也顺顺当当。他特意选了个皇帝孟尧精神好些的午后,把哈日珠拉带回京城。彼时孟尧正靠在龙椅上,由王德全伺候着喝参汤,咳得肩膀直颤,听见竹屿的声音,才勉强直起身子。

“陛下,臣带回个人。”竹屿掀帘而入,身后跟着的哈日珠拉脱去了黑色斗篷,穿着一身北疆服饰,宝蓝色的长袍镶着银边,乌发上坠着的银饰叮当作响,在肃穆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扎眼。

孟尧眯着眼瞥了她一眼,起初没在意,可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啊”了一声,手里的参汤碗“哐当”掉在地上,一口汤“噗”地喷在明黄的龙袍上:“你……你不是死在去年冬天了吗?”

殿内的太监宫女吓得齐刷刷跪下,竹屿却依旧躬身站着,慢悠悠地解释:“陛下息怒。此女当年只是假死脱身,臣也是近日在华山擒获的。她实为北疆派来的细作,潜伏多年,如今人在这儿,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做主。”

孟尧捂着胸口,手指着哈日珠拉,半天说不出话。旁边的总管太监王德全赶紧递上帕子,小声劝:“陛下保重龙体,先让竹大人把人带下去吧。”

孟尧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先……先把她带去偏殿安置,让朕歇歇。”

竹屿应了声,领着哈日珠拉出了大殿。刚走到宫门口,就见个小太监捧着个牛皮信封跑来,跑得太急,差点撞在他身上:“竹大人!北疆来的急信!”

拆开一看,是赤那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杀之或藏之,勿带回。条件任你提。”

竹屿嗤笑一声,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这赤那是干脆,自己的女人落在别人手里,不想着怎么赎回去,竟只想着灭口。他转身对随从交代:“备笔墨。”提笔在纸上回了句:“面谈。若不应,此事便昭告天下,让草原上的人都瞧瞧,赤那将军是如何弃自己女人于不顾的。”

七日后,北疆使团抵达京城。为首的赤那一身铠甲,腰悬弯刀,皮肤古铜,轮廓较深。

赤那嗓门洪亮,带着股草原人特有的爽朗,目光扫过迎接的官员,最后落在竹屿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竹大人,别来无恙?上次在王庭雪林没分出胜负,改日得较量较量。”

竹屿拱手回礼:“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陛下已在殿内等候。”

朝见皇帝时,赤那也没太多虚礼。按大睿的规矩,外臣见驾需三跪九叩,他却只“咚”一声跪在金砖上:“北疆使者赤那,见过大睿皇帝。”

孟尧看着他满身的英气,也没怪罪他失仪,摆摆手让他起来,问了些北疆的风土人情。赤那答得直来直去,说草原上的草快绿了,羊群也壮了,无非是一些客套话。

朝见结束,赤那被安排在驿馆歇息。驿馆是新翻修的,他刚坐下喝了口茶,竹屿就来了,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捧着个描金锦盒。

“将军请看。”竹屿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件陈旧的黑色斗篷,还有一串狼骨钉。

赤那的眼神沉了沉:“人呢?”

“在别院。”竹屿收起锦盒,“将军若是想见,我带你去。”

赤那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好。”

于是竹屿领着赤那穿过寂静的街巷。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两人的影子忽长忽短。院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高,只有一间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人影。

“她就在里面。”竹屿指了指房门,“将军单独进去吧,我在院外等着。”

赤那点点头,拔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

哈日珠拉正坐在桌前发呆。见他进来,她猛地站起,眼里先是惊,随即涌上狂喜:“赤那?你怎么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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