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到了开封,难免带来干旱。老话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的雨偏躲着不肯来。
城东的麦苗刚冒尖就被冻得蔫头耷脑,若是再旱下去,怕是要饿肚子。程府在里城,要到城东去,得顺着汴河走,坐船也要小半日。程千武早就在他那本小册子里记着“接济百姓”,可真到了时候,早忘得一干二净,抱着兵书在廊下看。
端庄雍容的程奶奶抱着颂今坐着,见素梅端着针线篮过来,叹口气。素梅捂着嘴笑:“奶奶放心,我去提个醒。”
她进了书房,程千武正用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素梅把册子往他面前一放:“公子!”程千武愣了愣,半晌才拍着大腿站起来:“哎呀!忘了!”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物资,布袋装着小米、高粱,还有几捆粗布。崔七跑前跑后地帮忙,穿件灰扑扑的麻衣,领口洗得发毛,仍然挡不住刺眼的青春感。
“崔七,走了!”程千武喊道。
崔七应着,跳上船,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来了!”
汴河穿城东的护城河而过。
里城的富贵人家,这时候也爱凑个热闹,往城外送些物资。官府不催,全凭自愿,可谁也不想落了面子。
路上遇着同行的船,隔着水喊两句“王老爷也来了”“李大人真热心”,脸上笑着,心里在较劲儿——你送十石米,我就得送十二石,累得船工直喘,却谁也不肯少。程千武没这心思,他家不算大富大贵,尽力而为罢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崔七正往船尾搬布,听见了,回头问:“啥意思?”程千武摇头,只道:“没啥。”
到了虹桥附近,岸边早围了不少百姓,老的少的,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见船靠岸,都往前涌。崔七抱着布袋往下跳,脚刚沾地,就被几只手围住了。“给点米!”“我要块布!”
他笑着分发,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递过个破碗,崔七给她舀了半碗米。
物资分完时,日头已过了晌午。崔七坐在船板上,揉着发酸的胳膊,嘴里哼着陇西的山歌。忽然有个小身影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是个兔唇的小孩,脸蛋冻得通红,仰着头喊:“哥哥,还要!”崔七摸了摸布袋,空的,摇摇头:“没啦,真没啦。官府的船等会儿就来,他们带的多。”
小孩一听,嘴一瘪,哇地哭了。他娘从人群里挤出来,叉着腰就骂:“你这小崽子,看着人模狗样,心咋这么黑?我家娃就多要口米,你都不肯?”崔七的脸腾地红了,他刚想回嘴,程千武从船上跳下来,把他往后一拉,对着那妇人拱拱手:“大嫂息怒,确实分完了。官府的船真快到了,您再等等。”那妇人骂骂咧咧地拉着孩子走了。崔七还在气,攥着拳头嘟囔:“凭啥骂我?”程千武拍了拍他的肩:“老百姓是这样的。”
正说着,有人喊:“官府的船来了!”水面上漂来艘大船,船帆上绣着个“官”字。船头站着个人,青袍玉带,正指挥着船工靠岸——是段思邪。
程千武赶紧拉着崔七往船舱躲:“别让人看见,咱们走吧。”船掉头时,崔七趴在船板上,透过缝隙看。
段思邪正往下搬物资,小米装在新麻袋里。有几个汉子想往前抢,被段思邪带的人拦住了。他亲自下了船,手里拿着本册子,对着百姓点名:“张六奇家,三口干粮,两尺布。”“李日盈家,五口……”
崔七看着他,忽然想:段思邪会不会知道竹屿的消息?程千武记性差,可是嘴严,连国师占卜的事都不肯说,跟着他,怕是问不出什么。段思邪能代表官府来送粮,在朝里定是得势的。
回到程府,日头西斜。程千武浑身上下腥腥的,程奶奶捏着鼻子笑:“快去洗澡,一身河泥味。”
春旱最烈的那几日过去后,天放暖了些。官府的奖赏来得不慢,二月中旬,御史台的韦侍御史亲自来了程府,侍御史快四十了,穿件青布御史袍,说话爱眨眼睛,挺幽默。
程千武与他显然相熟,笑着招呼:“韦叔。”
韦叔笑道:“程卫长真是百姓的活菩萨,陛下说了,要赏!”
程千武挠着头笑。
韦侍御史的目光扫过站在旁边的崔七——崔七正帮程千武研墨。韦侍御史朝程千武挤了挤眼:“这位是?”程千武这才想起介绍:“哦,是新招的小伙计,叫李平。”韦侍御史点点头,觉得崔七长得好看,多瞧了两眼。
“难怪以前没见过。”他仔细打量着崔七,赞了句,“是个上等人物。”
程千武哈哈一笑:“这么一看,韦叔就瞧出来了?罢了罢了,不和你计较,来喝杯茶?”
韦叔笑着摆摆手,语气豪爽:“不了不了,我还得去下一家呢。”
他没应下邀约,程千武也不介意,笑着送他出门。
……
旧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