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屿的目光明显一凝。
谢允却没看他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你聪明,不会让太子一家独大。你聪明,不会让自己成为陛下的眼中钉——那些抛头露面的事,全让段思邪担了,你躲在后面,算得比谁都精。”他抬眼,目光清亮,“我说的,对吗?”
竹屿的目光彻底沉了下去,像深不见底的潭。他望着谢允,忽然觉得这人比自己想的要通透得多,那些藏在层层叠叠计谋后的心思,竟被他一眼看穿了。
“其实你想辅佐的是六皇子,对吧?”谢允的语气依旧平淡,“他在幽燕,带过兵,懂实务,性子虽烈,却比太子少了些阴狠,比子垣多了些担当。”
竹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允说得半点没错,从他决意搅乱京城局势起,目标就很明确——太子城府太深,若上位必是酷吏横行;孟子垣性情不定,难堪大任;唯有幽燕的六皇子孟子钰,虽张扬却重情,虽刚硬却知进退,是块能雕琢的料。
“你这人藏得深,有野心却不外露,”谢允轻轻叹了口气,“这种人才最可怕。六皇子若能得你辅佐,是他的福气。”
竹屿望着他。
谢允哪里是释怀,他是把一切都看透了,知道反抗无用,便索性坦承——既是给自己留余地,也是在给竹屿递话:我懂你的局,也愿守这局。
夕阳渐渐沉了,天边的绯红褪成了淡紫。
竹屿转身推开门
“谢院长多保重。”他没回头,声音轻得像风。
谢允没应声,只重新望向窗外。那株老梅的嫩芽,在暮色里渐渐隐去了颜色。
从静思苑出来时,暮色已漫过苑墙。竹屿沿着青砖路往外走。纪尚的疯笑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卷着残枝,在墙根下飘动。
竹屿踩着光往前走,刚到苑门口,就见段思邪背对着他站着,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
“陛下昨日去了九重塔。”段思邪开口,“祁宣国师占卜的事,不知被哪个嘴碎的传了出来——说哈日珠拉没死。”
竹屿的脚步顿住。帝王占卜原是秘事,能从九重塔里传出来,定是有人故意漏了口风,想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倪舟那边也有了信。”段思邪往前凑了两步,他压低声音,“他派去京郊的人,在西南山坳里扒着了几处狼爪印,有巴掌大,深陷在泥里。”
风紧了,卷着槐树叶哗哗响钟。竹屿抬眼望了望远处的暮色。哈日珠拉没死,这念头他不是没有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确凿。
这个少女,她知道北疆王庭的密辛,知道他当年在萧绰帐下画符的勾当,甚至可能见过崔七。若被太子的人先找到,用这些事做文章,别说辅佐六皇子,他和崔七,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不能留。”竹屿的声音很轻,“留着就是祸患。”
段思邪挑了挑眉,眉峰微扬:“你想动手?”
“她离京城应该不远,”竹屿转过身,“倪舟能查到山坳,说明她行踪露了破绽。这种时候动手,最容易得手,也最容易摘干净——就说是‘除妖’,谁能说什么?”
段思邪摸了摸下巴:“可她是驯狼巫女,身边少说也跟着三五头狼,个个通人性,不好对付。寻常侍卫去了,怕是肉包子打狗。”
“我有符。”竹屿说。
“北疆的巫术虽诡,却怕至阳至刚的东西。在符里掺上黑狗血与桃木灰,专克阴邪,贴在狼头上。”
他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拇指在自己颈间虚虚一划。
段思邪看着他这副样子,戏谑地笑笑:“你这副狠劲,真像个斩妖除魔的术士。”
“我不是术士,”竹屿没笑,“我只是不想死,也不想身边的人死。”
“你别骗我,竹屿。”段思邪开口,“杀那巫女,不光是为了遏制太子吧?”
竹屿就着廊下新点的灯笼光看他,轻轻勾了勾唇角:“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太聪明的人,活不长久。”
“呵呵。”段思邪低笑两声,抬手摸了摸鼻子,“我可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咒自己的。”
竹屿弯了弯眼角。
“无妨。”段思邪叹了口气,声音无奈,“你不说,就是还没想好。不过呢……”他顿了顿,“我可不想哪日醒过来,被你吓一大跳。”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段大人。”竹屿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我这种小鱼小虾,就爱折腾点动静。”
说完,他没再看段思邪,转身往太医院的方向走。
他得回去再画几张符,要更烈的,朱砂得用陈年的,黑狗血要现杀的,桃木灰得用多年的老桃木——对付哈日珠拉这样的角色,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