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宣拿起龟甲,双手捧着,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塔内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祁宣低低的念诵声。站在角落的程千武,呼吸放得极轻。他是天策卫卫长,负责皇帝的安危,今日随驾前来,本以为只是寻常祭祀,没曾想会听到“哈日珠拉”四个字。
那驯狼巫女不是早就在北疆自戕了吗?怎么会……程千武的指尖悄悄收紧,心跳快了几分。
祁宣念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睁开眼,将龟甲放在祭台上,仔细看着甲片的裂纹。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龟甲显示,哈日珠拉未死。”
孟尧的瞳孔一缩:“她……她在哪里?”
祁宣的目光转向窗外,落在西南方向的群山处:“在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离京城不远,且……身边有‘自己人’。”
“自己人?”孟尧的眉峰拧成了疙瘩,“你的意思是,她被契丹人藏起来了?”
祁宣摇了摇头:“龟甲只显方位与迹象,具体是谁,看不真切。但可以肯定,她暂时不会对京城造成威胁,似乎在找什么。”
孟尧沉默了。
哈日珠拉没死,还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身边还有“自己人”……这几句话像石头投进了他心里,荡起层层巨浪。他想起崔七,想起那个总躲着阳光的少年,想起他画符时偶尔露出的生疏却又熟练的手法……难道……
程千武猛地掐了自己一把,把那念头压下去。天策卫的职责是守口如瓶,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外传。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知道了。”孟尧开口,“国师,此事……除了你我,还有今日在场的人,不可再让第四人知晓。”
“臣明白。”祁宣躬身应道。
孟尧又望了眼西南方向的群山,接着,他转身往塔下走,带起些微尘。
程千武跟在后面,目光落在祁宣身上,见那位国师正用布轻轻擦拭着青铜龟甲,神情平静。
下了九重塔,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孟尧的仪仗队往皇宫去了,铜铃的响声渐渐远去。程千武回头望了眼高耸的塔影,塔尖刺破云层,像在窥探着天地间的隐秘。他握紧了佩刀,转身跟上队伍。
……
院子里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程千武握着朱砂笔的手上。
崔七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啃得只剩核的苹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千武。这已经是程千武第三张画废的符了。从前他教程千武画符时,这人虽然记性不好,但是很有耐心,学东西不算慢,可这两天,他像被什么东西魇着了,要么对着符纸发愣,要么就把笔摔在案上,一张简单的基础符纸都画不好。
“程卫长,”崔七把苹果核往墙角一扔,笑道,“这平安符的‘平’字,我昨天教你是左边窄右边宽,今儿怎么写成方的了?”
程千武一愣,他抬眼瞥了崔七一眼,又很快落回纸上:“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崔七索性站起来,几步凑到案前,“我昨天说,‘平’字像挑担子,两边得匀,不然会歪。”
程千武的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回忆。可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没想起昨天说过这话。
他挥了挥手:“一边去,别碍事。”
崔七没动,反而弯腰捡起他刚画废的符纸,对着光看。
“这符废了吧。”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程卫长也有手抖的时候?”
这话带着点挑衅。换在平时,程千武或许会瞪他一眼,骂句“小兔崽子”,再重新画一张给他看。可今天,他只是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冷着脸。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崔七脸上的笑收了收,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程千武的反应非常不对,似乎是在瞒着他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崔七把废符纸揉成一团,扔进竹篓,“就是觉得,程卫长这两天像掉了魂。”
他顿了顿,“是不是去九重塔,撞见什么了?”
程千武的身子一僵,他霍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去九重塔干什么?我忘了。”
又是这样。
崔七心里了然。程千武记性差,这是府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前儿素梅托他带包桂花糖,他转个弯就买成了姜糖;上月程奶奶嘱咐他修廊下的木凳,他修了一半,被人叫去议事,回来就忘了。
可这次不一样。他不是忘了事,是在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