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将那块刻着“天下归”的暖玉,明明白白摆在倪舟案前,最终由内侍呈到了皇帝御座前。
金銮殿上霎时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谁也没料到,三皇子府里竟藏着这等物件。在孟尧眼里,这便是最确凿的证据。纵然七年前的孟子垣还只是个半大少年,说不上有什么真正的反心,可稍作曲解,“心怀异志”四个字便稳稳扣在了三皇子头上,能使他身后的势力应声跌落。
孟子垣怎么也想不通。
从竹屿回京开始,他像被无形的线缠上了——先是卷入驯狼巫女假死案,接着母妃因“少年献媚”之事被牵连,三皇子府遭抄检,到如今,连陪了自己七年的谢允,都将少年时的玩笑礼物公之于众。
前面的坎他都认了,可谢允这一刀,直直扎进心口,叫他如何甘心?
眼看着父皇望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冷,孟子垣反应过来,这是一场布得极精巧的局。从竹屿踏回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困在了里面。可究竟是谁?是谁把他逼到了这万劫不复的地步?
圣旨很快下来了。西南封地,成了孟子垣遥远的去处;谢允作为幕僚,以“从逆”之罪被判斩立决,行刑日期待定。
孟子垣在殿上死谏,额头磕出了血,只求父皇饶过谢允。墨妃为了替儿子求情,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最终被打入冷宫——这是后话了,不出一月,这位曾执掌后宫的贵妃便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冷院里。
或许是孟子垣的哭喊起了些微作用,刑部最终改了判:谢允之罪暂缓,先关入静思苑听候发落。
三皇子府被抄检得干干净净,但凡稍贵重些的金银财宝,全被没入国库。启程前往西南的日子定在十日后,算起来,正是二月初。
春寒料峭,冷风卷着残雪,吹得人眼睛发疼。这几日,孟子垣把自己关在空荡的府里,仍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他自认聪明,在朝中盘桓多年,究竟是哪一步错了,才会败给竹屿和段思邪?
其实他没做错什么。
只是他像那楚霸王,空有野心,却少了君王该有的沉敛与格局。败落,原就是他躲不开的命数。
二月的风带着点回暖的意思,仍刮得人脸生疼。行人缩着脖子赶路,归鸟从头顶俯冲而过,翅膀带起的风里,裹着蓬勃的生机,衬得这座古老的都城,添了几分萧瑟。
这是崔七住在程府的第一个月。
颂今已经会爬了,小胳膊小腿在褥子上蹬得欢,偶尔咿咿呀呀吐出不成调的音节,总能逗得程奶奶眉开眼笑,抱着不肯撒手。
崔七的气色也养回来了。白皙的皮肤透着点粉,这是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他如今十八岁,身量抽得更高,眉眼长开了,越发俊朗。府里除了比他大一岁的素梅,其余丫鬟见了他,常是低下头红了脸——一颗颗春心,在这年初的日子里悄悄发了芽。
可崔七没心思理会这些。他渐渐敢出门了,有时帮程奶奶去药店抓药,有时去市集采买,年轻人力气足,又细心,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他。几个小丫鬟尤其盼着他出门,总能收到他带回来的糖葫芦、糖画,甜丝丝的味道,让少女们见了他就眉眼发亮。
程府沉寂了许久的院子,因他添了不少活气。
崔七的小算盘打得也算顺。程千武在他指点下,画符的手艺日渐长进。可崔七心里清楚,自己这点本事比起竹屿,不过是三脚猫功夫,长久不了。何况程千武对他始终存着分寸,但凡涉及朝堂之事,半句不肯多言,叫他打听不到竹屿的半点消息。因此住满一个月后,崔七便想着出去找份营生,总不能一直赖在程府。
一日,程奶奶让他去市集买些果蔬。崔七应着出门,走在开封繁华的街市上,看着往来的车马、叫卖的商贩,一时竟有些恍惚。该去哪里打听竹屿的消息呢?竹屿从北疆逃回来,能去的地方无非京城或金陵山。他与忘川早已闹翻,去金陵山的可能不大——这也是崔七急着回开封的缘故。
因着体质特殊,崔七不愿暴露身份,每日都要用心掩饰:脖颈后的半妖印记用易容的颜料遮了,尽量避开正午的日头,生怕妖气外泄。
买好果蔬,崔七提着篮子在街上闲逛,心里盘算着:少年人消息灵通,或许能从学堂附近听到些什么。他知道白鹿书院,可谢允认得他,不敢去。于是找了家陌生的学堂,悄悄躲在老槐树后,睁着双深红的眼睛往里望。
院里的少年们与他年纪相仿,个个穿着整齐的襕衫,透着读书人的斯文气。有的在蹴鞠,有的围坐在一起聊天,其中几个正说着朝堂上的新鲜事。
“三皇子被封去西南了……”“纪尚彻底疯了,整日在静思苑哭嚎……”“谢允也被关进去了……”“听说段思邪升官了,在户部越发受重用……”“陛下的身子快不行了……”崔七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漏了一个字。
忽然,后颈一疼。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手肘恰好撞在一人肩上。
正要转身道歉,嘴却被人一把捂住,整个人被按在了墙上。
“呜呜——”崔七挣扎着,眼里满是警惕。
“别出声!是我!”来人身穿件粉白长衫,眉眼俊秀,不是牧南箫是谁?
“师父……”崔七的声音闷在掌心,带着点惊喜。
“小声点!没看见你师父是一路躲着人跟过来的吗?”牧南箫松开手,压低了声音,额角还带着点薄汗。
两人定了定神,牧南箫拉着崔七拐进旁边的窄巷,靠在斑驳的墙根下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