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屿正伏在案前画符。
他握着狼毫笔,笔尖饱蘸朱砂,腕间轻轻一转,一道弧线便落在纸上,带着点震颤——那是灵力注入的痕迹。
案边堆着十几张废符,有的朱砂断了线,有的纹路歪了角,都被竹屿揉成了团,扔在脚边的竹篓里。
昨夜段思邪来了一趟,披着件黑色斗篷。他坐在竹屿对面的凳上,把宫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香国夫人送少年入宫,墨妃被牵连,皇帝怒而抄检三皇子府,最后却只搜出几盒胭脂,孟子垣还是被召进了宫。
“陛下的身子,怕是真的不行了。”段思邪说,“这种龌龊事能惹得他动怒,可见心神已虚。”
竹屿当时正用布擦笔,闻言动作顿了顿。
“这是个机会。”段思邪笑笑,“你学过画符,能不能画些健体的符?陛下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竹屿当时没应。画符的本质是驱魔,镇妖符、平安符,都是冲着邪祟去的。可帝王体内的虚亏,是岁月磨的,是心思耗的,哪是符纸能治的?但他也没拒绝。
段思邪走时,只留下句:“我去查哈日珠拉的下落,你好好琢磨。成了,你这条命就算彻底保住了。”
竹屿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半晌,才重新拿起笔。
后宫的事,他略有耳闻。三千佳丽,真正能得皇帝垂怜的,不过三四个。剩下的,就像园子里的花,开得再盛,没人看,也只能寂寂地谢。可每年还是有新的美人被送进宫,环肥燕瘦,各有风情。墨妃作为贵妃,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言——有些事,本就说不出“对错”,只能认。
师父忘川说:“符是死的,人是活的。朱砂画的是形,灵力注的是神。驱邪能成,其他未必不能试。”只是师父没说过,该怎么试。
他又想起苏挽月,那个总爱穿红衣的女子,她若在,定会捻着书页说:“哪有什么一蹴而就的法子?得先辨症,再调方,符纸最多算个辅药。”
可苏挽月不在了,这世上,能帮他的只有自己。
窗外传来纪尚的疯笑声,断断续续的。这人被圈在静思苑的另一角,时而哭时而笑,成了竹屿画符时唯一的背景音。从晨光微亮到日头偏西,四个时辰,竹屿就着这“热闹”,一张一张地画。
画符时,灵力要从丹田升起,顺着手臂淌到指尖,再借着笔尖注入朱砂。力道太猛,朱砂会炸开;力道太柔,纹路又没了神。没有惊珠加持,全靠自身内力。
他见过江湖骗子画的符,纹路看着和他的差不离,可那纸上没有灵力,不过是废纸。真正的符,该是活的。
“再加一分力……”竹屿喃喃自语,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黄纸上,他连忙侧过脸,手腕却没停——笔尖正在画最后一道弧线,这是“引气入体”的关键,断不能错。
“成了。”当最后一笔落下,竹屿长长舒了口气。
这张符上的朱砂,红得格外匀,隐隐有微光在里面动。他把符纸轻轻提起,对着光看。
这是他的原创,不敢直接给皇帝用。傍晚时,他托人给段思邪带了句话,问该找谁试。段思邪很快回了信,字迹清秀:“纪尚可试。他疯癫日久,身上积了些郁气,正好看看符纸能不能化。”
竹屿看着那三个字,犹豫了半夜。纪尚虽疯,却也是条人命。可他实在没别的人选,最后还是托医官给纪尚送了顿好的——两碟小菜,一碗热汤,都是段思邪打点好,偷偷送进来的。
纪尚吃得狼吞虎咽,眼神直勾勾的。竹屿站在远处看着,心里有些发涩。他没敢用太强的符,只取了张灵力最淡的,趁纪尚喝汤时,悄悄贴在了他背后的衣上。
不过半个时辰,奇迹竟真的发生了。
纪尚的疯笑停了,眼神虽依旧浑浊,却不再乱飘;他甚至放下了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竹屿的心一跳。
他连忙拿下符纸,纪尚立刻又变回了疯癫的样子。
符纸起效了。
消息传到孟尧那里时,已是三日后。竹屿捧着木盒跟着内侍走进暖阁,孟尧半靠在软榻上。
“你说这符能健体?”孟尧的声音沙哑。
“回陛下,”竹屿垂着眼,语气恭谨,“臣不敢妄言。只是这符能引气入体,化郁散结。前几日试过,确有奇效。”
孟尧没说话,王德全连忙上前,打开木盒。三张符纸躺在红绸上。
孟尧伸出手,咦了一声,“这符……怎会发热?”
“是臣注入的灵力。”竹屿解释道,“灵力遇热则活,能顺着经脉游走,驱散郁气。”
孟尧点点头,让王德全把符纸收好:“你且留下,每日画一张送来。若真有用,朕赦你无罪。”
竹屿的心彻底落了地,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隆恩!”
走出暖阁时,雪还在下,落在肩头,瞬间就化了。
……
几日后的傍晚,竹屿在静思苑遇见了段思邪。对方正弯腰捡一片落在梅枝上的雪,见他来,直起身笑了:“看来,竹大人的符纸很合陛下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