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虽哑，却听得见。他转过身，朝崔七比了几个手势，手指在空中划了划，又指了指王庭的方向。崔七一脸茫然，侍从看懂了，解释道：“大哥说，宫里今晚有宴，厨子忙不过来，没顾上。为表歉意，这饭菜是从宴会上取的，都是好东西。”

崔七有些不信。

平常他的饭不过是些粗粮饼子就着咸菜，勉强填肚子，这次竟有宴席上的剩菜？

看来，不算差。

老头比划完便走了。侍从捡起食盒，递给他：“公子，您快吃吧，闻着就香。”

崔七却摇摇头，胃里的抽痛更厉害了，他推回食盒：“肚子疼，不吃了，你吃吧。”

侍从一愣：“公子会饿坏的。奴才不饿，不打紧……”

“我说不吃就不吃！”崔七有些动气，声音拔高，“别给我！”

侍从被他喝住，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劝，捧着食盒退到角落，蹲在地上，先是小口嚼着，后来许是饿极了，狼吞虎咽起来，嘴角沾着油星，吃得啧啧有声。

崔七靠在毡垫上，死死盯着侍从吃饭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发慌。

没过多久，侍从突然“呃”地一声，手里的半块肉掉在地上，捂住喉咙直翻白眼，脸憋得青紫，身子一歪，直挺挺倒在地上。

时间像被冻住了。

侍从嘴里还咬着点肉丝，眼睛瞪得圆圆的，身体却很快僵硬，没了气息。

崔七瞳孔骤缩：“！”

不过片刻，耶律隆绪的宦官就到了。那宦官穿着貂裘，三角眼，进来时用帕子捂着脸，像是嫌帐里的血腥味冲。他看见的，便是崔七一脸呆滞地望着地上的尸体，腐臭的血气混着饭菜的油香，在昏暗的油灯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尸体已经凉透。崔七在帐中，几乎没动过。

他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或者说，想杀他的人，什么都算计好了。

北疆想杀他的人，还不少。

故意送好饭菜，故意送得晚，全是提前布好的局。就等着他饿极了，一口吞下这夺命的饵。

幸好他留了个心眼，加上肚子疼得厉害，才躲过这一劫。

可凶手是谁？

萧绰不会。他刚送了青鳞，她正要用他找月惑，犯不着这时候动手。

耶律隆绪？也不会。他还想利用自己牵制萧绰，他还有用。

那，是谁觉得他没用了？

一个名字猛地跳进崔七脑海——

赤那！

定是他。

这人出了名的忠君，眼里容不得沙子。先前自己包庇竹屿，坏了王庭的规矩，他早憋着不满。这次下手，合情合理。

碍于萧绰的面子，不好明着刺杀，改用毒杀，神不知鬼不觉，倒也符合他契丹名将的盘算。

凶手不难猜，难的是如何让人信。

怕是有人正躲在暗处看他笑话，等着他被安上罪名，绝不会帮他说话。萧绰大约会作壁上观，坐看他和赤那斗个两败俱伤。到那时，他是不是还是难逃一死？

今日不死，明日也得死，像掉进了死循环，挣不脱。

那宦官验过尸体，三角眼一挑，靴底碾过地上的血迹，冷笑一声：“人在你帐里死了，你说不是你？”

崔七：“……”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听这语气，是铁了心要把罪名安在他头上。

他不甘！凭什么？

“不是我！”崔七猛地开口，“他吃了你们送来的饭菜……才……才死的！”

“胡说！”宦官怒喝一声，“一派胡言！这饭菜是王庭御厨做的，怎会有毒？你分明是想脱罪，竟敢污蔑北疆！”

崔七这才发觉说错了话。这时候哪能顾面子？

活命要紧！可话已出口，再收不回了。

尸体被拖走时，在地上留下道长长的血痕。崔七躺在厚毯上，帐中似乎还飘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饭菜的馊味，熏得他头晕。

他没料到，第二天一早，这毒杀案就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王庭。

耶律隆绪大怒，拍着桌子骂了半个时辰；萧绰始终默不作声，只在朝上捻着佛珠；赤那则跪在殿外，一遍遍弹劾他“心术不正，残害侍从，意图不轨”。

这一日，赤那倒像是赢了一局。

在有心人的加持下，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崔七身边的人全换了。新的侍从眼神警惕，像看贼似的盯着他，帐外的卫兵也多了两倍。崔七明白，萧绰这是捏紧了他的命脉，往后想打听外面的消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