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残阳把西天染成一片昏黄,最后几缕光斜斜打在门檐上,带起些微暖意。
工部侍郎杨方海忙碌了整一日,总算赶在天擦黑前回了家。迎门的是妻子,见他进来,眉头先皱了起来,数落的话淅淅沥沥落下来。
杨方海头上的冷汗还没干透,顺着鬓角往下滑,沾湿了衣领。听着妻子絮叨,他倒没动火,只觉浑身乏累,更添了几分烦闷,摆摆手道:“哎,妇道人家,朝堂上的事,你不懂。”
妻子却不依,柳眉竖起来:“我是不懂朝堂,可我懂儿子在北疆冰天雪地里熬着,哲玄自小就怕冻,你当爹的不揪心?你可不能再闹出什么乱子,万一牵连了他……”
杨方海揉了揉发紧的眉心,语气软了些:“我晓得。哲玄把那竹屿小子送回京城了,自己还守在幽燕……做爹的,心里头哪能不惦记?罢了,不说这些。你去给孩子打点些衣物,厚实的棉袍、暖靴,都多备几件,托个可靠的人捎过去。他在那边冰天雪地的,没几件像样的御寒物,这冬天可怎么熬?”
妻子转身往内屋去,嘴里还嘟囔着:“上月才给捎过一批,你啊,就惯着他!家里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杨方海望着她的背影,倒笑了:“你看你,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隔些时日了,天一日比一日冷。孩子在外头不易,可不能让他受了寒。”
……
暮色漫上幽州塔楼,杨哲玄倚着垛口巡逻。
身前是张空荡的案几,积了层薄灰——照理说,这里该摆着竹屿画的镇妖符,黄纸朱砂,可如今只剩冷硬的木面。
御史台的灵台案,早成了个空名头,没人再提。
这几日,他与六皇子见过几面。
六皇子一身戎装,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皇子的架子,几番交谈下来,倒觉出几分投契。因着竹屿那档子事,两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成了盟友。
忽有一阵喧嚷从北疆王庭方向传来,夹杂着模糊的哭喊。
杨哲玄直起身,循声望去,就见王庭后方的河岸边,人影晃动,隐约有嘶哑的呻吟飘过来。
他心里一动,快步下了塔楼——是有人要下葬了。
北地的土地贫瘠得养不住坟茔,土葬是奢望,对大多寻常人来说,河葬是最后的归宿。送葬的人不多,都是些与娜仁相熟的姑娘,衣裳上沾着霜,哭声被风撕得零零碎碎。她们按旧俗,将娜仁的身子洗净,裹上白布,缓缓放入水中。
“归还给长生天了……”有人低声念着。
出生时,是长生天给了一口气;离去时,便把这副皮囊还给河流,让水里的生灵分食,也算以另一种方式活在这片土地上。
崔七站在河岸边,没哭。他望着那白布卷被水流卷着,渐渐远了。
娜仁终究不是碧纨,不是栀子,不是他心里念想的任何一个人。他那点自作主张的“好意”,把她推到竹屿面前,推到萧太后面前,最后竟换来了这样一场献祭。若当初他没多那句嘴,没让她和竹屿在人前露脸,是不是……
是不是娜仁还能挎着竹篮,和竹屿去榷场挑花钿;是不是竹屿还能守着他的符纸,在案前涂涂画画;是不是他自己,早已提着月惑的头颅,找到失散的妹妹,了却一桩桩心事?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是不是”。
崔七望着河水翻涌,像翻涌的心事,那些反复纠缠的梦境,那些悔不当初的假设,不过是他对自己无能的遮羞布。
其实娜仁刚倒下时,还有气。可医者来得太慢了,慢得像北地的冬天。等医者到时,她早已没了声息,再也不愿醒来。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被河水卷走了。
他攥紧匕首,转身往王庭去。
“孩子……”
萧绰坐在铺着貂裘的坐榻上,手里暖炉的热气氤氲了她半张脸,见崔七跪步进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崔七膝盖砸在青砖上,心口痛得快要裂开,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可他死死咬着牙,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爱憎都写在脸上,敢哭敢笑,敢作敢当,掉眼泪从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这次不一样,他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浮木是他仅剩的尊严。
都到这份上了,还撑着那点不值钱的面子么……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萧绰面前,抬起头。
“太后,小侄有件事,搁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跟您说。”他开口。
萧绰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何事?”
“其实我……”崔七喉结滚了滚,话到嘴边又卡住,“小侄……小侄怕打扰您很久了,您知道吗?”
萧绰放下茶盏,她抬眼,目光平静:“未曾察觉。”
崔七攥着拳,指节泛白,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太后,娜仁……娜仁其实还没断气的……只要,只要咱们肯救她,真的……”
话没说完,他猛地闭眼,舌尖被牙齿咬出血来,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崔七啊崔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
上头没有任何声音。
崔七喉结滚了滚:“太后,小侄觉得,不该为了……为了竹屿那孽障,害死一个忠于王庭的姑娘。”
萧绰还是没作声。
崔七顿了顿,梗着脖子往下说:“娜仁是无辜的……她从没想过背叛您,背叛契丹。”
“小七,你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萧绰的声音终于落下来。
崔七一怔,急得额角冒汗:“可娜仁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只是年纪轻,遇上喜欢的人,就想着舍身去救,还天真以为自己能当救世主……”
“年轻人大抵如此。”萧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怅然,像是透过崔七,望见了许多年前的影子。
见她沉进旧事,崔七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