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找姚家。”哈日珠拉说。
汉子的笑意淡了些,朝胡同深处努了努嘴:“第三个门,红漆的,门环是铜的。”
哈日珠拉笑了笑,双手先高举过头顶,又将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个标准的躬身礼,跟着用生涩的汉话道:“感谢您的帮助,祝您‘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汉子的神色倏地一凛,当即肃然起来。
“戚戚兄弟,莫远具尔?”
哈日珠拉点头,接道:“或肆之筵,或授之几。”
汉子站起身,神色古怪,低声道:“随我来。”
哈日珠拉挑了挑眉——自己随口试的暗号居然成了,看来有时江湖骗子的话倒也沾点边。
汉子在前头引路,带着她穿过层层叠叠的胡同,在一处不起眼的服饰铺子前停了脚。哈日珠拉始终维持着冷静,半句不问,只默默跟着;汉子也一脸严肃,不多言语,偶尔回头瞥她一眼,确认她没掉队。
她压了压帽檐,朦胧的阴影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唇线分明的嘴角。
跟着汉子进了服饰铺,往阁楼里走,才发现里头却如迷宫般曲折,全然不似寻常铺子的格局。哈日珠拉攥紧手中的金步摇,心头莫名漾起一丝紧张。直到前方汉子推开一扇狭小的门,一缕明亮温暖的光从门缝里溜出来,她才蹙了蹙眉。待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门后竟是一处私宅。
汉子领着她进了宅子,直入大厅。
姚玉宁已在厅中候着。
望见哈日珠拉,她先是一怔,眼里浮起惊喜,随即又掠过一丝疑惑。哈日珠拉摘下帽子,露出那张俊朗的脸,目光直直落在传闻中姚府的遗女身上——很漂亮,隐约有当年萧玉璧的影子,尤其那双入鬓的俊眉,像极了……
那汉子退到一旁,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阴影里。
“你就是哈日珠拉?”姚玉宁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却也在情理之中。萧绰早与她说过,这几日会有位巫女寻来,今日得见,并不十分意外。或者说,她已等这位年轻的驯狼巫女许久了。
哈日珠拉忽然觉得喉头一哽,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珠子已在眼眶里打着转:“姚小姐……我……”
姚玉宁连忙起身扶住她,连连摇头:“不不不……你这一路定是受了不少苦。放心,到了这儿,皇帝的人寻不来。”她拉过哈日珠拉带着薄茧的手,轻声安抚,“知道你要到京城,我连夜从云梦赶回来的。这一路,你太苦了……”
哈日珠拉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姚玉宁。
少女怀抱的温暖,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如此真切。姚玉宁瞳孔微缩,一股久违的亲切感莫名漫上来,就像当年依偎在母亲怀里时的暖意。她用力回抱住哈日珠拉,不住低声呢喃:“没事了……现在都没事了……”
……
那小少爷一走,树爷当即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准备换地方,可还没理出个头绪,就见自己那张算命凳被人径直坐了下去。
树爷心里正窝火,张口就要骂出几句糙话,可抬头看清来人,脖子猛地一缩,瞬间僵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可那股子官场上的倨傲气却藏不住——面皮轮廓深,五官寻常,约莫五十来岁,正斜着眼睨着他。
树爷腿肚子一软,差点直挺挺跪下去,事实上,他也真就“噗通”一声跪了,嘴里哆嗦着:“官爷……官爷饶命……”
来人一脸高傲,唇上两撇胡子随着嘴角牵动晃晃悠悠:“树爷,许久不见了啊。”
树爷忙点头哈腰:“瞧您说的,杨大人就是不登小的门,小的心里也常惦记着您呐。”
“少跟我贫。”杨方海扯了扯嘴角,“好好给我算一卦。”
树爷忙陪笑:“是是是,这就给您安排妥当。”
“嗯。”杨方海惬意地晃了晃脑袋,往凳背上一倚,哼起了小曲儿。目光扫过没收拾利落的摊子,瞥见桌上堆着的一大锭银子,登时顿住,抬眼问:“谁的?”
树爷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把哈日珠拉给的银钱往破兜里塞,一边赔着罪:“什么……什么银子?大人您看花眼了……不是啥值钱东西……”
还没把银子揣严实,就被杨方海一把攥住了枯瘦的手腕。对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谁给的?说话啊。你这老东西,啥时候变得这么阔绰了?哪个金主赏的?”
树爷吓得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连连摇头:“没……没有的事!真没有!”
杨方海哪会信他,目光在银钱上一扫,冷笑一声:“树爷啊,你可别告诉我,你连北蛮的钱都敢收?做了什么不安分的勾当?”
这话正中要害,树爷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了,“扑通”跪倒在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发颤地嘟囔:“错了!错了!杨大人,小的知错了!”
“哼——”杨方海嗤笑一声。
他平日里在树爷面前骄纵惯了,也不在乎这几个响头,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问你话呢!钱是谁的?人跑哪去了?”
树爷被吓得一哆嗦,带着哭腔抬手一指:“往……往那边去了……就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