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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夜啼书·祭坛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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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绰很清楚——杀竹屿,不是因他那点“猖狂”。

这年轻人太聪明了。不愧曾是斩妖司的人,难怪玉宁会那般看重……

他一眼就看穿了皇室借战事拉扯试探各部的戏码。

更可怕的是,他身为大睿子民,竟能摸透质子计划的真正用意。

这样的人若活着离开,无异于把契丹的软肋捧到孟睿面前,那后果,萧绰想都不敢想。

何况,他嘴里句句不离“草原安稳”,萧绰浸淫权术半生,怎会看不出那层深意?

说到底,还是护着大睿——怕契丹真能凝聚各部之力,届时幽燕必遭兵戈。

一个既懂契丹内政、又护着敌国利益的奇才,纵有千般智谋,也只能是刀下鬼。

不过,能让她动杀心前多瞧两眼的对手,这辈子实在没几个。

她话音落了,王庭在场的人个个低着头,心里头转着各自的念头。

耶律隆绪这时已站起身,这场戏的主角忽然从他变成了竹屿,看萧太后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他一时没摸清头绪,只能先顺着来——毕竟竹屿方才的话实在惊世骇俗,竟在他这契丹皇帝面前大谈汉人,确实该罚。

娜仁再也绷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跌跌撞撞扑上前,死死抱住萧绰的小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太后娘娘,您别冲动,奴知道错了,奴以后再也不敢提婚事了!要罚就罚奴,放了竹哥哥吧!”她一只小手紧紧攥着萧绰的裤尾,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张原本红扑扑的小脸,此刻满是惊恐,“娘娘,奴求您了,求您了!”

萧绰冷眼看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一脚把娜仁踢开,朗声道:“还不速去!”

娜仁被踢得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可心里头更怕的是竹屿真要被打死。

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跪过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娘娘,您肯定是误会了,竹屿哥哥什么都不知道的,他真的不知道!”

萧绰终是耐不住了,转头瞪着她:“这事与你何干!孽障!”

娜仁吓得浑身一哆嗦,泪眼婆娑,她捂着嘴,含糊不清地摇头:“不……不是的……娘娘……”

话还没说完,身旁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娜仁循声望去,只见崔七跪在地上,身子抖着:“太后娘娘,求您网开一面,千万别……”

“一个个的!”萧绰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爆起,“你们再敢多说一个字,统统拖出去一并打了!”

崔七吓得不敢再出声,可头却磕得更狠了。额头撞在地上,一下比一下重,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毡毯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就这么不停地磕——他就是不想竹屿死,哪怕知道自己这点举动根本没用,也克制不住。

有时他也觉得自己贱,可到了这份上,哪还顾得上这些。

恍惚间,身后传来小卒的怒喝,跟着就是竹屿一声闷哼,像是被人狠狠扭住了胳膊。崔七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忍不住要冲过去,只能埋着头,继续磕,额头早磕烂了,血和着汗,糊了满脸。

“胡闹!王庭之内,岂容此等情景!”萧绰的怒气再也压不住,她怒目圆睁,冲左右喝道,“给哀家拿鞭子来!哀家倒要看看,这孽畜还敢不敢放肆!”

鞭子“啪”地一声抽在娜仁身上,她这才反应过来,疼得尖叫出声,不停地往后缩,想躲开那一下下的抽打。可越是躲,鞭子来得越狠,很快就渗出血来。

“娘娘……饶了我吧……娘娘……”娜仁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她伸出带血的手,想抱住自己,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一遍遍地求饶。

萧绰正在气头上,哪会听她的,手里的鞭子一下没停。

好在她还没完全失了理智,只对着娜仁动手,崔七暂时还安然无恙。

帐内顿时乱了套,有人吓得往后缩,有人想劝又不敢,哭喊声、抽气声混在一起,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让他们跑!”萧绰手下的鞭子没停,冷声道,“我倒要看看,这孽畜还敢不敢这么大胆!”

娜仁被抽得渐渐没了力气,哭声越来越弱,最后眼前一黑,晕厥过去,只有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直到这时,萧绰才停了手,长舒一口气,眉眼慢慢沉静下来,道:“还傻站着干什么?”

两个小卒这才回过神,上前一把按住竹屿——

“呃……呃……”竹屿双目赤红,被死死按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勒得骨头生疼,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喘息。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娜仁,那一片早已被血染红了——

他没想过自己会客死异乡。

他没想到,自己骨子里那点残存的忠国风骨,最后竟害死了一个天真烂漫、真心待他的姑娘。娜仁总爱缠着他,问东问西,说要跟着他学汉文,说要去看看江南的水……

他更没想过,自己这一身本事,到头来,一个人都护不住。娜仁护不住,碧纨护不住,崔七护不住,连自己都护不住。

“你护不住他……他护不住你……”

当初那句被宋寒山潦草说过的话,此刻像针一样扎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凌迟着他的心。

他有多失败,才会窝囊到这种地步?

竹屿死死咬着嘴唇,逼回鼻尖的酸涩。

他还不想死。

他抬眼扫过王庭里的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带着幸灾乐祸,还有的一脸凝重。崔七背对着他,那背影看着单薄,却透着一股倔强的执拗。

两个小卒架着他,拖了出去。

外面的风雪正紧,风裹着寒气往骨头里钻。

竹屿身上的厚外衣被扒了去,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被摔在长凳上。嘴里被塞了布团,说不出话,手脚也被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两个小卒偷眼瞧着帐内萧绰的脸色,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能凭着方才的暗示行事。他们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知道这回不必手下留情,便抄起那碗口粗的棍子,作势就要打下去。

“不!不——”崔七抬起头,嘶吼出声。

他想回头,想冲出去,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攥住胳膊。

崔七用力甩开那人,疯了似的朝着风雪里冲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打他。

在他眼里,那风雪中的人,就像一轮清冷的白月。

“崔七。”萧绰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坐在胡床上,冷冷地说,“你今天敢踏出这帐门,就先想清楚,回来该怎么见哀家。”

崔七听见了,可他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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