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只有漫天风雪,只有那轮快要被打碎的白月。什么太后,什么王法,都比不上竹屿的命重要。
“竹屿……竹屿……”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明知是螳臂当车,也不愿眼睁睁看着那结局。
他早就没了锁麟囊,没了碧纨,没了栀子,他不想再失去这最后一点在意的东西了。
崔七从不遮掩自己的爱恨。
他爱着竹屿,也恨透了他。
但此刻他茫然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被旁边早有准备的侍卫一脚踹在胸口,摔在雪地里。
崔七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对上的是竹屿那双蓝色的眸子。
那眼睛依旧沉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定定地看着他。
在这一刻,崔七忽然觉得,那轮白月,好像真的为他亮了一下。
竹屿的背很快染了血,红得刺目。雪还在下,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慢慢化成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棍子落在身上的闷响一声声传来,那双清冷得没什么烟火气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不……”
像是崔七的声音。
竹屿意识渐渐模糊,却还在心里头较劲——他不后悔。
是他出口挑衅,是他当面挑明,是他看不惯耶律老儿的作风,更看不惯有人暗地里对他的结界动手脚!
所以,这后果,他认。
可他真的不愿死。
他不知道萧绰到底有没有打幽燕的心思,但至少这一刻,他不能屈服,打死也不能!
喘息声越来越弱,视线一点点被灰暗吞噬。
“不要……不要……”
有人在耳边不停地呼唤,是谁的声音,他已经听不清了。
两个小卒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极准。下手专挑筋骨,一棍一棍下去,不见多少皮肉伤,骨头却断了不少。
王庭的门帘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把风雪和里面的人,都隔在了两个世界。
崔七也被人半拖半拽地带回了毡帐,他像丢了魂似的,任由人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辽阔的雪原上,仿佛只剩下风雪在动,巨人站在其中,会觉得自己是一粒雪;侏儒立在其间,像能撑起一片天。
苍穹低垂,雪落无声,万物肃穆。
……
……
“驾!驾!驾!”
“驾!驾!驾!”
一道暗红身影策马狂奔而来,袍襟飘扬。
雪坡之上,顿时只听得战马的长嘶声,刺破了北方大地的寂静。
风雪又硬又细,打在来者的赤铜铠甲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放了他!”男子的声音浑厚,驾马冲到近前,猛地一勒缰绳,黑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宛若从天而降的神将。
两个小卒吓了一跳,手里的棍子下意识停住了。
那男子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主将令牌,谁敢在此放肆?!”
他身上的气势太盛,两个小卒被唬得一愣,竟真的不敢动手了。
男子趁机飞快上前,□□的黑马形体健硕,跑动间翻起一阵风雪,蹄子一扬,就把那两个小卒掀翻在地。他立刻俯身,一手稳稳托住竹屿的腰背,稍一用力,就把人轻轻放在了马背上。
王庭里的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很快就有人撩开帘子出来查看。
那男子跨坐在马上,低头看了眼昏迷的竹屿,发出一声冷笑,抬眼看向敞开的毡帐帘子,朗声道:“天不亡我大睿!蛮夷竟敢如此猖狂,伤我主将之人,其罪难逃!”
帐内立刻爆发出一声狂怒,是赤那的声音:“何人在此撒野?!”
男子嗤笑一声:“废话少说,有本事的,来领死!”
他勒紧马绳,不等帐内人回应,调转马头,径直往前奔去。
赤那一声口哨,四面八方立刻涌来宫卫骑兵,黑压压一片,纷纷朝着那男子潜逃的方向追去。
那男子面容冷峻,一手紧紧护着马背上不省人事的竹屿,一手持剑。
他一路冲杀,黑马踏雪,身后很快就留下一片尸骸,新鲜的血气弥漫开来。
“谁能摘得此人头颅,立刻升官!”赤那在后面怒喝。
那男子却丝毫不见慌乱,冲出王宫范围后,一路向东。
忽然,眼前出现一片陡峭的沟崖,下面是纵横交错的林。枝桠上积着厚雪,远看像一片起伏的素涛,风过林梢。
男子勒马,黑马望着深不见底的崖下,长嘶一声。
他猛地一夹马腹,纵身跃下——
崖间的风雪被劈开一道缝,碎琼乱玉飞溅。
两人一马载着一线生机,坠向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