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隆绪是天子,九五之尊,竟给太后下跪?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北疆都得震三震。
“快!”崔七一把抓过迭剌的手,“带我去看看!”
竹屿也跟了上来。
迭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但此刻情况紧急,他没心思细想,只是拉着崔七往王庭的方向跑。
风雪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等等!”崔七停住脚,拽住迭剌,“这么跑没用,雪太深,咱们骑马去!”
迭剌这才反应过来:“马……马在外面!”
三人掉头往回跑,到了毡帐外,崔七一眼就看见自己的黑马栀影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旁边还拴着匹白马,是迭剌的坐骑。竹屿也牵过自己的马,那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蹄带点白。
“上来!”崔七翻身跃上栀影,弯腰朝迭剌伸出手。迭剌抓住他的手腕,借着力道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他身后。
竹屿也跨上黑马,缰绳一紧,那马便率先冲了出去。
“驾!”崔七踢了踢马腹,栀影长嘶一声,紧随其后。
“崔七,父皇会不会冻坏了?”迭剌的声音贴在崔七耳边,“他早上只穿了件常服,连斗篷都没带。”
崔七的心揪了一下。
“不会的,”崔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你父皇是真龙天子,没那么娇气。”
耶律隆绪跪在萧太后的寝帐门前。
他身上果然没披斗篷,头发和眉毛都结了层白霜。几个侍卫举着伞想上前替他挡雪,都被他挥手喝退了。
“父皇!”迭剌从马背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您快起来!这么冷的天,会冻坏的!”
耶律隆绪缓缓转过头,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迭剌?谁让你来的?”
“是我带他来的。”崔七也下了马。
竹屿牵马站在一旁。
“崔七?”耶律隆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意外,“你来了也好,快带迭剌回去。”
迭剌:“父皇!您先起来!”
崔七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脚步刚迈开,却被扣住了手腕。
是竹屿。
崔七愕然回头,对上竹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崔七!”迭剌见劝不动耶律隆绪,只好指着帐门,急得直跺脚,“父皇…父皇会冻坏的!快!快进去劝劝祖母啊!”
崔七看了一眼迭剌,又看了一眼竹屿。
他不再犹豫,猛地甩开竹屿的手。
帐内光线幽暗。
萧太后萧绰,就端坐在宽大胡床上。
她正用一柄骨刀,专注地剔着一块巨大的羊腿骨。
娜仁侍立在她身后阴影里,小脸低着。
崔七的脚步在毡毯上顿住。
他张了张嘴,那句“崔七叩见太后”卡在舌尖,一时难以出声。
身后,迭剌挤了进来:“祖母!父皇他……”
“住口!”萧太后猛地一声断喝。
迭剌眉头一皱,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恐惧。
萧太后开口,音量很高,“耶律隆绪,你这是做什么?给我摆帝王的架子吗?”
耶律隆绪在外面,慢慢抬起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请母后进食。希望母后网开一面,不要为难儿臣。”
“为难你?”萧太后笑,“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开战就休想,你要是逼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帐门上,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个当儿子的,是怎么逼死亲娘的!”
迭剌吓得浑身一颤,捂住了自己的嘴。
“让他跪着。”她说,“让长生天看看,让这漠北草原的风雪都看看,让所有的部族首领、让所有的狼骑儿郎都看看,看看我契丹的皇帝,是如何为了他一时之快,为了开战,亵渎神灵,自毁根基!”
她嗤笑:“巫女祭天是草原千百年来的规矩,能用血染红祭坛,是她们几世修来的福分。如今倒好,哈日珠拉自刎,还有不法分子妄图策马铁骑,踏雪边疆!”
竹屿在一边皱眉。
萧绰的意思是——巫女之死是不祥之兆,不宜开战,但耶律隆绪想攻打幽燕许久了,所以此次母子矛盾,是源于主战主和?
“他今日跪在那里,不是因为哀家罚他,是他该跪,他在向那些被他寒了心的契丹勇士谢罪。”萧太后重重拍在胡床扶手上,“他若真想做个明白皇帝,就让他跪到明白!”
“母后!”耶律隆绪声音浑厚,“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崔七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母子俩是在争一口气——萧太后要的是暂时的安稳,耶律隆绪要的是契丹的骨气。
“太后,”崔七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您消消气。皇上跪了这么久,再跪下去真要出事了。有什么话,不如让皇上进帐说,暖和地方总比这雪地里好说话,您说是不是?”
耶律隆绪眼睛一亮,刚要起身,又被萧太后喝住:“跪着!谁让你起来了?”
萧绰又道:“大睿降卒,杀之易,安之难!此乃我契丹长治久安之基,昔日太祖收汉人,用韩延徽,定礼仪,兴农耕,始有今日之盛,如今却寒汉人之心,绝归附之路,自毁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