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母后!”耶律隆绪挺直脊背,“我契丹立国,靠的是弯刀,是铁骑,是靠杀出来的威名,震慑四方,不是靠那些降卒摇尾乞怜的归附之心,太祖收汉人,用汉臣,那是太祖的雄才大略,是恩威并施,是以力服人。”
萧绰站起身,“胡白!此时开战,就是寒了我契丹勇士的心,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血白流了,让他们觉得他们的可汗不再敬畏长生天,这叫自掘坟墓。哀家问你,等大睿率军来攻,草原连年战乱,积贫已久,你这是要引着他们来踏平这上京临潢府?”
皇帝垂着眼没接话。
太后瞪着皇帝:“你以为揣着个‘主战’的名头就占了理?我问你,族中青壮死在沙场,牛羊无人牧,田垄无人耕。你待如何?”
她缓步走到皇帝面前,语气却软了:“刀剑能防一时,防不住人心。哀家倒有个法子,既不违你的心意,也全了哀家的念想。”
皇帝抬眼,眸中带着几分迟疑。
太后便顺势说下去:“让各部送嫡子来,在这儿陪巫女灵位百日。白日跟着皇子读书,夜里在灵前守着长明灯。”
……
耶律隆绪脸色黑了几分:“母后,巫女血仇未报,人心惶惶,此时不压,更待何时?”
“一派胡言!”
帐内顿时安静了。
就在这瞬间,一个声音在崔七身后响起:
“此举不妥。”
是竹屿。
场中人一愣。
“太后所言,是势。陛下所求,是力。势可安邦,力可破城。二者,皆不可废。”
这话说得极狠,耶律隆绪不敢犹豫,撑着膝盖就要往起跪。
“你?”耶律隆绪看向竹屿,“契丹帐下,何时轮到你来论势?”
竹屿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清俊的脸。
“小人不敢妄论。”竹屿的声音平稳,“小人只知,昔日匈奴强极一时,控弦之士数十万,踏破汉家边关如履平地。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何也?恃力而骄,只知劫掠,不知守成,更不知聚人心、兴牧耕。其势如烈火,燃尽草原,终成灰烬。”
“契丹非匈奴。太后圣明,陛下亦非庸主。然大睿非昔日之汉。孟睿虽弱于骑射,然其城池坚固,钱粮丰足,人心向背,非一战可定乾坤。主战,可得一时之快,壮一时之威,然……”他话锋一转,“此威,能慑服睿军几时?”
竹屿微微垂下眼帘:“势之所起,如水之就下。民心思定,则根基固;百业得兴,则仓廪实;人心归附,则兵源广。彼等归附之心若真,便是活水;若假,便是人质。”
他抬起眼:“力,可夺城灭国;势,可安邦定鼎。太后所怒,或操切,其心,是求一‘势’之根基。陛下所行,乃恐陛下失‘力’之本。”
竹屿伏于阶前,唇边泛起一丝冷哂:“此局本就无解,偏要作此拉扯之态。哈日珠拉巫女尸骨未寒,便已有急不可耐者跳梁。恕草民僭言——陛下所惧,非幽燕反噬,实乃诸部暗藏的叵测之心。”
他叩首的动作未停,方才冷眼旁观,早已窥破这局中玄机:太后绝食是戏,皇帝长跪也是戏。
太后主和是松饵,皇帝主战是张网,母子二人一柔一刚,看似在幽燕战和上争执,实则都在盯着草原诸部的动静。送质子,实为掂量各部落的忠顺——敢推拒的,便是心有反骨;愿顺从的,也需用嫡子血脉缚住手脚。
至于幽燕……不过是枚抛出去的弃子。
皇室故意在战和之间拉扯,让幽燕成为双方角力的幌子,借对幽燕的压制向诸部示警:即便强如幽燕,稍有异动便会沦为博弈的牺牲品,尔等若敢妄动,下场只会更惨。
这出戏唱得越真,越能看清谁在借巫女之死煽风,谁在趁乱觊觎权柄。
所谓“安草原人心”,不过是借幽燕的血肉,喂饱诸部的忌惮罢了。
“放肆!”
耶律隆绪再也按捺不住,“你何出此言!”
这大睿来的年轻人,究竟在想点什么!
“隆绪!”萧太后却猛地抬手。她盯着竹屿,缓缓坐回虎皮胡床。
崔七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完全没料到竹屿会在此时介入,更没料到太后竟没有立刻将他拖出去砍了。
………………
“陛下,太后——”竹屿伏身叩首,“草民虽微,终是大睿赤子。今日冒死直陈,实为戳破眼前这层虚障:国朝自有疆界,诸部各有封土,若贸然兴兵,恐致反噬,徒增生灵涂炭。恳请陛下垂怜,莫使幽燕赤子沦为兵戈之下的刍狗。巫女既逝,人心本就惶惶,若仍以虚礼遮掩真章,只恐疑窦丛生,更难安抚。”
“陛下与太后若真心欲定朝野、安万姓,便断不可将幽燕视作搪塞之具。民心安在实处,不在戏文;天下稳在赤诚,不在遮掩啊。”
他话说得明白,就连萧绰也是一惊。
这人居然看的如此通透!
有点东西。
终于,萧太后气急,勉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她嘴角勾了勾。
“好利口。”她的声音响起,“哀家倒是小瞧了你。”
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传哀家的话,”她声音转冷,是对着身后的娜仁说的,“让皇帝…起来吧。雪太大,再跪下去,膝盖就废了。”
她顿了一顿,“告诉他,哀家乏了。让他自己…想想,他今日跪的,到底是什么。”
萧太后说完这句,不再看崔七和竹屿,更不看迭剌,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竹屿,你可都说完了?”
竹屿内心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回太后,说完了。”
萧绰笑了,语气轻飘飘的:“说得好啊。来人,这大睿来的奇才,揣着孟睿的心思,留着是个祸害——拖出去,杖死。”
竹屿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