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但呼吸平稳,眼神中除了疲惫,更有一丝重压卸下的释然。
“不辛苦。”哈日珠拉的声音有些低哑,“能为太后解忧,是我的荣幸。若非太后施以援手,我……”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你昨日毡帐前那摊血迹,用了多少狼血?”萧绰于是接话,目光落在哈日珠拉腕间那道浅浅的疤痕上——那是为了取血伪造现场,被狼骨钉划破的伤口。
哈日珠拉低头:“赤那带来的狼血不够,最后是我亲手杀了帐外那只白狼。”她顿了顿,“就是从小跟着我的那只,它通人性。”
萧绰叹息一声,抬手示意她坐到身边:“委屈你了。北疆人视狼为神物,你亲手杀狼,往后若被翻出旧事,又是一桩罪过。”
“比起被送去祭山,杀一只狼算什么?”哈日珠拉摇头,“上个月月圆夜,陛下已经让萨满备好祭文,说要在开春后将我献祭给山神,祈求战无不胜。”
这话让萧绰一愣:“他果然还是打了这个主意。”
她早该想到的,耶律隆绪近年来对幽燕之地的觊觎日益炽热,从前还碍于她主和,如今竟连用巫女献祭这种阴私手段都敢盘算。
萧绰无奈地摇头:“你我皆是身不由己,被这身份、这血脉、这王庭的漩涡裹挟着前行。那些虚礼客套就不必多说了。假死之计不会持续很久,耶律隆绪不是蠢人,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哈日珠拉,你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想好去处。”
哈日珠拉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感谢太后给了我这条生路,给了我……选择的机会。至于以后的路,哈日珠拉自己会走。日复一日的驯狼,年复一年作为吉祥的符号被摆上祭台,为亡灵超度,为生者祈福……我厌倦了。”
萧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这正是她计划得以实施的关键——哈日珠拉内心深处强烈的逃离意愿。
“很好。”萧绰赞许地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此刻,你仍需在我羽翼之下。我助你脱困,亦有所求。你的天赋,对我至关重要。”
哈日珠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您需要我……识妖之能?”
这是她作为驯狼巫女最核心的天赋,能感知非人之物,辨别妖邪之气。
“不错。”萧绰直言不讳,“‘月惑’此物,神出鬼没,来历蹊跷,绝非寻常。它能在王庭来去自如,搅动风云,必有所图。我怀疑它背后牵扯更深。只有你的眼睛,能帮我们再次找到它,看清它的底细。”
她顿了顿,“此外,南面幽州……那困扰我契丹多年的无形‘结界’,阻隔铁骑,限制商旅,始终是心腹大患。我一直在寻找破除之法。古籍有载,识妖辨异之能,或可窥见其薄弱之处,甚至寻得开启之钥。南下之路,凶险莫测,我需要你的眼睛作为指引。”
哈日珠拉沉默片刻,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
萧绰看着她,继续剖析局势:“至于我被‘囚禁’于此,你也不必忧心。这不过是顺水推舟,给隆绪一个台阶。”
哈日珠拉恍然大悟:“所以……我的‘死’,不仅是为了我自己脱身,也是为了……”
“也是为了一个警告。”萧绰带着金石之音。
巫女‘自杀’,乃百年不遇之大凶之兆。这消息一旦传遍草原,信奉神佛的部族必会人心浮动,质疑耶律隆绪这个可汗是否触怒了长生天。让其明白,为了急功近利的南征之梦,强逼巫女驯服战马、献祭祈福,最终只会招致神灵的厌弃。没有巫女,那些需要特殊安抚和引导的烈马,无人驯服。”
毡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哈日珠拉看着眼前这位即使身陷囹圄也依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承天太后,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假死,既是逃离牢笼的钥匙,也是太后手中一枚精妙绝伦的棋子,一石数鸟。
“太后深谋远虑,哈日珠拉……明白了。”她低下头,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那个被命运绑在祭台上的驯狼巫女了。
萧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尚带稚气的姑娘,心中喜爱,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她刚入宫,也是这般带着一身棱角,以为能凭己力扭转乾坤。
她伸手抚上哈日珠拉的发顶:“你假死,是给耶律隆绪提个醒。”
哈日珠拉抬头。
“提醒他天道轮回,从不是他想战就能战的。”萧绰声音沉了下去,“北疆的牛羊早就被他征去充作军粮,牧民们连过冬的毡子都被拆了做营帐,再这么折腾下去,不等打到幽燕,草原上就要先反了。”
“巫女死,凶兆现,这话很快就会传遍各部落,那些本就不愿打仗的族长们,定会借着这事来逼他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