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息着,仿佛那不是布,而是自己的皮肉。
火折子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火星彻底熄灭。
铜盆里,衣物依旧堆叠着,只是多了几处烧焦的疮疤。
竹屿定定地看着,身体里那股狂暴的力气骤然被抽空了。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矮了下去。他没有嚎啕,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蜷缩成一团。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抽搐,一下,又一下,单薄而脆弱。
林蘅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也带来一丝极其幽微的异香。
她鬓角微湿,沾着晨露,脸上却毫无倦色,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她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小盒放在竹屿面前,掀开盒盖。
“凝香阁的老掌柜说,这‘落霞红’,非得取辰时沾着露水的枫叶尖儿,捣出汁来,混了辰砂和秘料才成,”林蘅的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天没亮就在城郊枫林里候着了,露水真重,裙摆都湿透了。”
竹屿的目光落在那盒诡异的胭脂上。
“惊珠引一下,说不定能找到崔七下落。”
林蘅也不看他,自顾自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簪。
她用簪尖在那浓稠的“落霞红”里轻轻一蘸,指尖捏住那颗名为“惊珠”、却始终黯淡无光、灰蒙蒙如同顽石的珠子。
她屏息凝神,将簪尖上那一点惊心动魄的红,稳稳地点在珠子中央。
同时,口中清晰地念诵:“以气引气,以心唤心!”
竹屿猛地倾身向前,眼睛死死盯住那颗惊珠。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那点“落霞红”点在灰扑扑的珠面上,如同泥牛入海,惊珠依旧死气沉沉,毫无反应。
林蘅眉头蹙起,毫不犹豫地撤回银簪。
她放下簪子,目光落在案头那件染血的布衫上——那件他终究没烧掉的旧物。
她走过去,“嗤啦”一声,撕下窄窄一绺布条。那布条上,正浸着暗褐的血迹。
“贴身之物,血气相连,气息更重。”林蘅的声音斩钉截铁。
她将那布条紧紧缠绕在惊珠上,一圈又一圈,几乎要将珠子完全包裹。
然后,她再次捏紧珠子,闭上眼,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顶眼眶,他猝然扭开头,望向窗外萧索的枯枝。
然而,林蘅那低低的声音,还是清晰地钻进他耳中:“……还是没反应。”
林蘅一直紧盯着珠子的眼神,终于彻底黯淡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竹屿,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霜花:
“夫君,他可能……是真的不想见你了。”
“嗡”的一声,竹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绷断了。
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蹲下哭泣,只是极其僵硬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蜷缩着蹲在了地上。
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抱住头。
林蘅没有动,没有上前。
她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
烛光在她明丽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冰冷的审视,有一闪而过的疲惫,最终沉淀为一种锐利。
良久,林蘅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
“你找的是他,还是你那点可怜的良心?”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竹屿紧绷的神经上。
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蜷缩得更紧。
林蘅冷冷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
她不再停留,决然转身,裙裾带起一阵冷风,消失在门外。
山风裹着深秋的凛冽,毫无遮拦地撞在单薄的窗棂上,呜咽作响。
这声音日复一日地刮着竹屿的耳膜,早已成了他囚牢里单调的背景。
直到某一天,一阵毫无章法的砸门声,撕裂了这单调的风声。
“开门!圣旨到!”一个跋扈尖锐的声音穿透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