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裕泰”银号……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皇子孟子垣在江南经营多年,其产业盘根错节,“裕泰”正是其重要的钱袋子之一。
照段思邪所言,周显是孟子垣的人?
周显素日为结好三皇子孟子垣,惯将苏州税银分拨部分汇入皇子所辖银号以资其用。然本年实征生丝税银仅三十万担,恐因数额锐减遭皇子诘责,遂虚报为八十万担。其虚增之数并未实际汇入银号,不过以账目造假维持往年“惯例”。
三皇子不明就里,仍按虚报数目计收,实则银号并未获此笔款项,平白蒙受亏空却浑然不觉。
周显此举虽属欺上瞒报,却未将税银中饱私囊,故非传统贪腐之罪,实为以虚假政绩维系权柄之诈。
如真是这么个说法,之前他怀疑官吏贪腐便没了证。
皇子间的事……朝皇帝不好交代。
受害的还是孟子垣……可是,段思邪把这事毫无保留地顶出来,他是真的不怕三皇子吗……
“段主簿,”竹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深夜冒险拦驾,今日又献上此册,甘冒奇险揭露周显乃至……其背后之人的不法,所求为何?”
段思邪拱手:“臣本庸才,如腐木之不可雕,岂敢觊觎玉带之荣,亦不奢求青史留名之誉。惟愿他日得随海晏天下,共览山河明月。”
竹屿笑道:“世道人心,素来如此复杂难测,主簿若不直言心中块垒,我又岂能毫无保留地托付大事?既已决意追随骥尾,何不坦诚相见,以心换心?”
段思邪放在膝上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竹屿目光紧紧锁住段思邪,“莫要告诉本官,你只为元和县百姓鸣冤。天下不平事何其多,段主簿并非初入官场的愣头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对着竹屿,深深一揖到地,姿态卑微:
“大人明察秋毫。下官……确有一己之私愿……”他抬起头,“大睿元年,两淮盐引案,大人可还记得?”
竹屿眼神微动。
“你知道?你究竟是何人?”
大睿元年,那场震动朝野的盐引大案,牵扯甚广,无数官员落马。
段思邪续道:“下官母舅……时任扬州盐课司官职。不肯将份额最大的三道盐引,让给当时一位新晋盐商……”他闭上眼,复又睁眼,“一夜之间,一场‘意外’大火……对外,只说是天干物燥,不慎走水……”
“大人,那新晋盐商,背后站着的,是周显。”
竹屿默了默。
良久,竹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段主簿,起来说话。”
“你的事……本官知道了。扳倒周显,乃至损及三皇子清誉,非同小可。你手中,除了这本册子,还有何凭据?单凭此册,恐难撼动其根基,更遑论……牵连那位。”
段思邪缓缓直起身。
他知道,竹屿动心了。
“下官岂敢让大人空手涉险?当年盐引案的关键经办人之一,那位盐商的账房先生,并未死于大火。此人知晓内情……或可一用。”
竹屿盯着段思邪那双眼睛,心中了然。
他不敢全信这位段主簿,但他说的这个人,亦可一见。
终于,竹屿抬眼:"本官修书,着庄长卿携令牌与你同往元和县。"
他起身直视段思邪,沉声道:"段主簿,若饥民事有假,或生差池——本官……斩得了贪吏,亦斩得下欺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