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确接受了玛迪拉的献祭,但她中断仪式的最后一步,拒绝母神感召,身体没有得到母神的完整祝福,才会这么弱小。”厄尔长久凝视着香克斯,仿佛能从他口中得到答案,“她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母神的力量?”
维儿到底想要什么?什么比海神的力量更让她心动?
香克斯抚摸着面前巨大的茧。
“我愿意让你吃一些,直到我说停下。”
一根根腕足顺着香克斯的手臂翻涌缠绕,香克斯感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塌陷,某种空虚出现了。
她想回家。如果她想回去的地方不接受这份力量呢?也只有这件事会让她如此谨慎。
“这样能让她接受吗?”
香克斯的脸在光晕中融化,厄尔打了个寒颤,她从那张脸上找不到笑容。红发遮住他的眼睛,厄尔直觉他在看她,是一种危险的瞪视,如果她的表现不能让他满意,他会撕碎她的脖颈。
厄尔颤抖着,肩膀几乎要甩出去,干涩的笑声由小渐大,像远远赶来一群鸭子。
厄尔的眼泪流出来,她抹抹眼睛:“你真是个混蛋。”
“我是个海贼。”香克斯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诅咒是什么?”
“因为她们全心全意信仰海洋之神,所以被土地与天空拒绝。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从土地收获食物,天空的星星再也不会为她们指路。”
“玛迪拉没有告诉她继承这份力量会无法耕种、无法阅读星象?”
“更糟,海贼先生。无论阅读多少天文知识,星空、云朵、太阳、月亮…我们只能看到混浊的光团。我们亲手采摘的果实总是最酸涩的,我们抚摸的花朵总是最先衰败,我们总会走进更崎岖的岔路。”
“你看到她的记忆了?”
“是的,我看到玛迪拉献祭时的记忆。还有一点儿…她和一些人,笑得很开心,讲着我听不懂话。她像鸟儿一样,那么自由,就好像…就好像…她一定会飞走…”
厄尔和香克斯都不再讲话,凝滞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贝克曼在一旁抽了两支烟,终于坐到船长身边。
“你知道,没必要这么干。”贝克曼说。
“我知道。”香克斯向好友笑了笑,“可是在想到的时候,下意识就这么干了。”他甩了甩手,腕足们缠得更紧,生怕他离开。
贝克曼的手探进那些腕足,缠绕着船长的东西同样缠绕着他。
“那你呢,你干嘛这么中意她?”
厄尔费力抬头看这个头发灰白的男人。他的脸比香克斯更冷硬,眼窝深,眉弓的阴影完全藏住眼睛。
“不是我中意她,是母神选中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这么受母神喜欢。”厄尔瓮声瓮气地说“你不要问我母神为什么喜欢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你有那么多女人,那么多漂亮女人…你为什么喜欢?”
贝克曼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半晌,他甩甩手,和他船长甩手的动作一样。
“因为我是个海贼。”他说,“你见过有海贼嫌宝藏多得么?”
他和他的船长一起大笑起来。
他们一直坐到太阳落山。有一瞬贝克曼以为自己睡着了,回过神他仍好端端坐着,只是腕足缠绕的那只胳膊十分冰冷,指尖传来麻痹的刺痛。
他站起来,香克斯也站起来。他走到甲板边缘,手臂平放在船舷围挡上,血液带来暖意,身体重新感知到手臂的存在。
他慢慢揉摁着额头,维姬沾了血的脸又出现在他视线中。
他怀疑自己刚刚或许真睡着了。
梦里维姬的身体重重倒下,头砸在血泊里。他没能及时拉起她,他要扼住试图扑上来掐死她的小鬼。一丝晦涩的无力感发生的太巧妙,直到那簇小小的血花从他眼前迸溅,他才发觉这丝无力悄无声息蔓延至身体每个角落。他似乎并非无所不能,甚至无法保证身边的女孩免遭伤害。
她不断流血,生命以肉眼可触的模样消逝。
救我。
她说。
没有故意表演的哀怜,她的脸有些扭曲,现出他从未见过的狠厉,源于内心的恐惧让这张脸出现最原始的狰狞。
你要什么?我该怎么做?
恍惚中他看到一枚金色瞳孔悬在头顶。她牵着他的手,他们站在这双瞳孔的注视中,两个黑头发的女孩朝他们跑来,两个壮实的孩子,每个都是好孩子。
这是什么记忆?
某个时空乱流还是一场梦?
他记混了昨晚的战斗。
他们和那些编码孩子战斗,他没有保护她。
她受伤了。他看到另一种可能。
她离开后他继续航行。她没把他当丈夫,于是他在航行结束后重新追求她。
他到她的住处,两个高高壮壮的孩子在花园里乱跑,两人手脚并用,眨眼就爬到树的最高处,嘻嘻哈哈抓着枝干打提溜。两个结实的孩子,和她们母亲不同,更像他。
孩子们不与他亲近,可两双圆溜溜的眼睛黑葡萄似的,一看他,他的心就软了。她们认不认他都无所谓了,他只想对她们好。
烟一根接一根塞进嘴里,比以往都凶,似乎这样那些乱七八糟的愁情就能离开身体。
贝克曼看着香克斯,有一刹想问他是否有和他相同的梦境——两个红头发的孩子,也可能是和母亲一样的黑发,那么大概就会是红色的眼睛,像香克斯。总之是一眼就能认出父亲是谁的孩子。
贝克曼的身体被点燃了,人生头一次知道,原来有如此柔软的秘密藏在身体深处。
他不能问,问了那些隐秘的心思就会雪崩。
“她会没事的。”香克斯回望他复杂的目光,“靠岸之后说不定不会再见了。”
贝克曼垂下眸子,避开香克斯或明或暗的打量。
“其实我不在意。”
贝克曼心道他当然不在意。就算他在意又有什么要紧的,难道维姬能因为他在意就守身如玉?她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