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厄尔说的,缠绕在莫比迪克号上的触手像猫尾巴一样软趴趴瘫着,时不时摆动几下。
有些胆大的海贼拿木头杆戳它,它也没什么反应。戳得多了,它就竖起来抽他们,没再像前一晚那样动不动就把人吸干。
厄尔一直坐在巨茧旁边,腕足缠绕在她的胸口。吃饭时她轻声细语将腕足哄下来,吃好饭又坐回去。
第二天下午,厄尔已经无法端坐,她被掏空了肉,只剩皮皱巴巴挂在骨头上,本就丑陋的脸越发狞恶。
这次敢多嘴掺和的,全吃了马尔科特别关照的耳光。
白胡子不爱去甲板上放松,一出房间全是爬山虎,看得心烦,不过这些东西都避着他走。他跟香克斯说,就算是海神的女儿,也会敬畏白胡子。
香克斯拨了拨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腕足,他有个挺不好的猜想,没敢跟白胡子说。脖子上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亲昵地立着扭了扭,狗一样不停磨蹭他的耳朵。
白胡子冷笑,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也会阴阳怪气说一句:“熟人来的啊。”
香克斯压住耳朵上来回摆的触须,讪笑着:“之前见过。”
“可怜的老贝克,五十好几了,被折腾成这样。”
香克斯:“是啊是啊,相比起来马尔科可就舒服多了。”
当时马尔科至少还有个人样啊!
白胡子:是这么比较的么?!
真的很不高兴和你们这帮不要脸的说话!
白胡子薅起一根腕足,两根手指捏着不让它跑。捏了一会儿,那东西像是知道他想跟它玩儿,索性叭叽赖到他手上。白胡子没觉得哪儿难受,即便这凉飕飕的东西贴着他的身体来回游,不疼也不痒。他学香克斯的样子拨弄腕足,腕足蛇尾巴一样立起来,表面开出一个个圆溜溜的吸盘,花枝招展的,慢腾腾扭着。白胡子刚伸出手指——“你还是别动它比较好。”香克斯说。白胡子收回手。那节尾巴摇了摇,白胡子无端品出些失望。
“你知道这怎么回事?”白胡子问。
“大概知道,不太好说。”
他总不能告诉白胡子自己昨天刚被女孩腰斩。
“四十岁了,跟我这个老头子还有不太好说的事?”
香克斯噎了口:“还没四十岁呢。”
“哎呦,好像一眨眼似的,你这小鬼都要四十岁了。”
“都说了还没四十岁呢。”
“不过男人的确会有这种阶段。”白胡子像个寻常上年纪后感怀时间的老头子,边说边拿着腕足甩,“就是会在遇见某个身上长章鱼腿的女人时冷不丁想,要是就此成家,安稳过日子也不错。唉,两条腿的女人就够可怕了,更何况是有这么多条腿的。再爱自由的男人都会犯迷糊,比起自由,自己更想和这些腿缠在一起。为了她付出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她开心,趴在地上扮狗也无所谓…”
香克斯面色一变:“你还给女人扮过狗?”
白胡子拽着腕足抽香克斯,腕足烦了,从白胡子身边退走一大片。
白胡子实在抓不着儿它们,叹了口气:“你小子可不要真为了女人脑子不清楚。”
香克斯摆摆手。
他脑袋清楚得很。
他伸了个懒腰,朝厄尔走去。临近时马尔科拦住他,香克斯赶在他开口前说自己就想随便问问,保证什么也不碰。
马尔科怕他问得过火,把两位活神刺激着,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远不近跟在他后面。
香克斯说真没必要这么小心,自己的小朋友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
马尔科夹着嗓子喊“小朋友”的样子跟他老爹阴阳怪气时一样。萨奇在旁边听热闹,见状掏出个镜子怼到香克斯脸上,让他看清楚自己发春的脸。
香克斯跟这帮人是老交情,知道越搭理他们越来劲,索性闭上嘴,什么也不说。
他坐在厄尔身边,厄尔掀起眼皮看他,仔细地连他有几根睫毛都数清楚。
香克斯读出一些挑剔、一些不满意。有时候他在陆地遇见想上红色势力号的女人时,她们的家人就这样看他。
“她这样会持续多久?”香克斯问。
厄尔喉咙中出现粗粝的笑声。香克斯白开水似的脸静静看着眼前微微起伏的茧,等厄尔笑够,她说她以为他会先问诅咒是什么。
香克斯的确好奇诅咒,这是他准备之后问的。他没说话,厄尔也好像只是简单的感慨,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厄尔说:“不会太久的,她不像是犹犹豫豫的人。”
“要犹豫什么呢?”
“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力量。”厄尔搂着怀中的腕足,她眼神中坠着一些忐忑与不解,再开口时,嘴唇拧了一下,似乎经历过极大的挣扎。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跟你说过吗?”
香克斯很微妙地理解了她所谓的“在一起”。他们在一起时很少聊关于她的事,他直白问“你之前如何”,她心情好时说些乱七八糟的笑话,心情不好时斜他一眼。他旁敲侧击问“这东西你之前见过吧”,她皮笑肉不笑抽抽嘴角:“哦哦,真厉害,可没见过呢”。
她说话没什么口音,但讲到某些本土词时总会卡壳,有些简化的俚语她也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他要问吗?
白天,他和她在一起,她蜷在船长室最角落的椅子上。她不避讳自己的“没常识”,遇到问题就笑嘻嘻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好香克斯”“好香克斯”。
他要在这个时候问“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晚上,他和她在一起,她蜷在他怀里,小小一个,轻飘飘没什么重量。她冰凉的手贴在他肚子上,合着眼睛,灯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她问他航海时遇见的趣事,问他某地的风俗。声音黏腻绵软,像含了满嘴麦芽糖。
他要在这个时候问“你来自哪里”吗?
他不愿意问。
他不在乎她之前怎么样,他在乎当下她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是不是含着笑意出现他的影子。
她什么都没跟他说过。她难道信任他吗?
香克斯笑起来。
“她没有接受母神的力量。”
香克斯不屑于看厄尔脸上隐晦的可怜。她懂什么?他和维儿心照不宣地把猜疑摁下,认认真真享受彼此,这才是最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