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啸当然可以看见程宁的情绪,“告诉我。”他将程宁的手掰开,又掰开眼皮,将自己整张脸凑到程宁眼皮下,看着程宁重复:“告诉我……”
那双眼睛,程宁最喜欢看那双眼睛,也喜欢摸那双眼睛。隔着薄薄的眼皮,手触上去,手指下的皮肤本能地抖动,再迎着抖动去抚摸眼皮之下的眼珠,然后转到眉骨,划过眉毛,将萧啸的额头摁向自己。
手环过脖子,拢住头,摸上发顶,程宁发出长叹,“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乌山秘境,那次……我想干什么吗?”
“寻宝?”萧啸看不见程宁的面容,他只能掌握她瘦削的肩膀,平稳的抚摸她的整个后背,用鼻子去感受她身上的气息。
“不是。”
萧啸扑出的热气洒在程宁的锁骨,使程宁锁骨的皮肤发痒。她不安分地挣扎,都消失在萧啸平顺的安抚之下。
“是想找到女娲留下的泥巴,可以重塑经骨的泥巴,从而逃过金门宗的审查。还记得那个预言吗?——鬼王出世,就在那日渡劫之人中。预言出世之日,我正好进阶化神。”程宁摁住萧啸,不让他抬头,埋在萧啸怀中的身体,随着语言一分分颤抖。
“早说我去帮你找呗,你看你,一个小姑娘跑那么危险的地宫去,多辛苦啊。”萧啸在程宁的怀里故意玩笑出声。
泪晕湿在他的头顶,他的手掌向上往前,扼住程宁的下巴,将程宁的脸捧下来,放在自己的视线下。用食指沾起一滴眼泪,放到自己口中,“真好吃。”
那永远微笑的贱兮兮的表情,让程宁忍不住想打他,但最后也只是将手贴在他的脸颊上。
两个人互相捧着对方的脸,侧躺在床上,肌肤大面积交流,层层床幔落下,围出温馨的、只属于他们的小空间。
只属于二人,这曾是萧啸苦苦寻觅之物,现在他短暂的拥有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卑鄙?用鬼术修炼……”程宁闭着眼,艰难地问出,等着答案。
“不会。我还想生来就有这本事呢!这样就不用苦苦修炼了。”萧啸支着大牙,笑出的热气喷在程宁的唇上。那红唇微张,好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一切流转在亲吻带来的急切呼吸之中。
已经不需要再说了,萧啸什么都知道。
程宁鬼术暴露那天,他在身边;下山重新修炼之时,他也在身边;后来的颠沛流离,他还在身边。甚至从故事的一开始,在彼此还未能在对方心中占据重要位置之时,程宁在乌山秘境寻求宝物之时,萧啸也在身边。
“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你又要嚷:我不好看了。”萧啸用掌根摁住程宁的眼窝,轻轻缓缓地按摩。
程宁趴在他身上,双手支在萧啸的胸口,摸着自己的脸颊:“我现在很难看吗?”
“好看。”
程宁推开萧啸凑过来的脸,“我还有话没说完,你让我说完再亲。”
“好的。”
“你别笑哈……我觉得……我认为……”话在嘴里转好几个弯,她连眼都不敢睁,她说:“因为我娘是鬼族,所以我生来便会鬼术,这不是羞耻之事,只是族群立场不同。姐姐说我读错了书,对的,她没说错。我只读了人族的书,但我重来没有翻开过鬼族的书……”
声音越来越小,眼泪越来越多。万水千山啊!千山万水啊!要铺满这一生的眼泪,要流淌过所有的时光,要在能哭的人面前哭,这样才不是显得软弱,这样才能显出苦难与辉煌。
萧啸的掌根已经摁不住那决堤的眼泪。他们像摇晃在命运之海的两艘小船,竭尽全力地彼此靠近和依靠,但命运的大浪打来,随时将他们分开。
萧啸厌烦了这样的命运,甚至怨恨。恨啊!恨苍天带走了他的父母,让他在最该肆意的年纪里穷困潦倒。恨苍天薄待,在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长大后,终于遇见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也终于认识了自己的无能无力。
“我为此痛苦多年……”
万千眼泪将痛苦全盘托出。缺失的教育,错误的认识,折磨程宁足足二十年。二十年过去了,童年、青年一一闪过,她快要步入中年,快要达到父母的年纪了。
只是不知她能否像父母那般长寿。
“我对不起你。”萧啸用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也盖住自己的眼泪,但盖不住哽咽的声色。
两个苦瓜抱着对方哭。
眼泪鼻涕全抹在对方身上。
“我对不起你……”这是萧啸哭昏过去时的最后一句话。
他感到真抱歉,他看见了一切的苦难,可他没有办法。他太弱小,弱小到只能缩在这张床上抱着爱人哭。而明天,再睁开眼,他们还是要面对未来。
那选择有限的未来,萧啸在梦中祈祷,祈祷请再给他一点时间,他愿意用后半辈子来赔。
他们再度越过海洋,回到熟悉的大陆。
黄沙永恒在天空之下,无风无波。
压制在萧啸身上的禁锢松动几分,他再度感受到自己掌心的力量。
一行人向沙漠之外走去。
沙漠边缘,灵气丰盛,萧啸与金长老重新拥有了自己的修为。
而程宁这边似乎更严重,她好像要迎来一场风暴。
她能感受到自己丹田中的灵海快速翻腾,经脉四肢,好似有东西在她全身冲撞——她要进阶炼虚了!
“别过来!”她阻止萧啸的靠近,并将隔离阵盘扔给萧啸。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萧啸布置好隔离阵。可程宁才发现,萧啸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唯独漏了自己。
萧啸达到了自己的私心,他再度创造了一个小空间——只有他和程宁的小空间。
“你出去!”程宁有些心急,头顶的乌云逐渐聚集,那雷电不断地从云层冒出。
萧啸不顾她的言语,执拗朝她靠近,在第一道天雷砸下来之前,牵起她的手,任由天雷贯穿两人。
除了熟悉地被电麻了的感觉,程宁的这次渡劫还有一大片心焦的感觉。她担心身边牵着她的爱人,她企图向爱人输送灵气,但被拒绝。
她扭头,看见萧啸眸中的阴暗。
她第一次见,吓到她了。
萧啸转身,捂住她的眼睛,在她的耳边说:“生死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天雷滚滚而落,在沙漠与绿洲交界的边缘,在两人确定心意情爱正浓之时。
我是真地爱你,我舍不得你,我想找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或者我陪你一起去死……反正不要丢下我。
有一道天雷带着我嘈杂的声音落下,滚过程宁的心灵,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声嘶竭力:“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萧啸没回答她。炼虚境的渡劫对萧啸而言太难了,他必须全力以赴,活着走出去,然后能力匹配地和他的爱人站在一起。
而不是做一个软弱的男子。
程宁不知道乌云会不会散去,但她知道萧啸的手不会松开。
丹田内灵海翻涌,心中的爱意也翻涌。
天雷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而萧啸占据了她全部的心脏。
隔绝阵外,众人纷纷震惊。
程安还没搞清状况。金长老忙不迭开始祈祷。鬼老头脸都要笑烂了,拉着金长老炫耀:“你看这就是我的孙女。”
闻言,程安有些吃醋,跑到鬼老头身边,牵起外公的手。
鬼老头笑得更加开心了。
隔绝阵内的两人气喘吁吁彼此搀扶,看着天雷收起余威,看着头顶的乌云散去。
此时,程宁才从心惊中回神,她给萧啸一拳,打完自己又心疼。又将人拽过来,仔细地看。
萧啸脸上还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攥着程宁的手问:“疼不疼?”
一句话让程宁眼泪哗哗流,程宁看见了他哭肿的眼睛。程宁记得那一夜,他哭到整个人都在颤抖,最后趴在自己胸口睡。
就这样一个人,如此大胆的爱了。爱了就不要变了。
“还行。”萧啸轻描淡写,他扭过程宁的脸,示意程宁看隔绝阵外。外面的众人正好奇地看着他两人,眼神中有骄傲有震惊也有对他的不满。
但萧啸并不在意那不满的眼神,他故意搂着程宁的肩膀,扬起下巴看着众人,与程宁一起缓缓走出隔绝阵。
西方凶吉相之位,这个意识模糊的飘过程宁的脑海,瞬间被当下其他事物挤走。
“恭喜。”金长老祝贺。萧啸得意地与程宁一起接受了这份祝贺。
鬼老头将他的孙女拉走,萧啸只能看着,但他不甘心只看着,于是他心中有了更大的欲望。
金门宗,另外两个年轻的后生正在焦急的等待他们。
北方传来的异样天象,到底是吉还是凶,此时心乱如麻的金棠宛算不出来。她依靠自己的哥哥,站在城门外,看着远处蜿蜒而来的一行人。
金普宣弯腰行礼,一如当年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