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摇晃，穿过纱窗，漫过房间，丝丝凉意流淌在人体表面。程宁的左手腕被萧啸握着，身边人好像不愿意放开她。

她用一种扭曲的姿势迫切去看程安的面部表情，她很想解读那张脸上的表情，但油灯昏暗，光阴隐埋了程安的面色。

“你希望我是谁？”程宁再次问起这个话题。

程安的回答依旧，“我的妹妹。”

萧啸也在她耳边说话，她短路的大脑费力扭转、思考。

“为什么？”情急之下，她放弃回答萧啸，将问题抛给她的姐姐。

“……”萧啸非常不悦，哪怕他能将人紧紧攥在自己手上，但心会飞，神会飞，飞过去回答别人，连眼神都不曾舍他一个。

烦死了！

“你我虽为姐妹，但自幼妹不认姐，姐不识妹，爹娘不见孩儿，孩儿不知爹娘。横跨在两个种族之间，血缘使我们相聚，文化又将我们分割。你的心里并不以鬼族为故乡，你只是勉强接受了自己身上的鬼族血脉，仅此而已。”程安双手交叠，神韵与程宁多么相似。

程宁未能察觉这份相似，但萧啸看出来了。

毫不相似的面貌，两颗心安放在各自胸膛，却做着同一个梦。同样的深夜，你来见我，我也来寻你。

“……”轮到程宁无法说话。

她被萧啸抱着，头就埋在萧啸的胸膛，属于萧啸的心跳在她耳边炸开，跟着一起炸开的还有程安。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我还在这呢！我是瞎子吗？看不见吗？你们当我是死人吗？”程安抱着头，原地打转，尖锐的声音透出她的奔溃。

“吵什么？”萧啸不解的质问，“你继续说你刚才的事呗。我和我的未婚妻亲亲抱抱跟你有什么关系？无人在意你。”

程安一噎，酸溜溜抱怨：“妹妹啊妹妹，你自幼被人族养大，学习他们的礼义廉耻，随后走遍人族大陆看见得是人，接触得也是人。可你没看过鬼，你也不是鬼。你又喜欢上一个男人，你爱他，愿意趴在他怀里袒露你的悲伤，命运将我们分割开。我仅仅是你生理上的姐姐。”

程安边说边摇头，“你要还想见我，那便来追我吧。”说完她向外跑去，程宁便追去。

又来到那熟悉的院子，巨树下的秋千空荡荡，直到程安坐上去，开始荡漾。

“去将门打开吧。”程安说，“去看看吧。”

程宁依言，萧啸追至她身后，与她共同打开那扇门。

层层叠叠的帷幔，通铺的地毯，印着花的窗纸，桌上摆着手工雕的小玩意，随着吹来的风摆动，还有阵阵的风铃声。

满是寂静，不曾留下人声。

只静静有两个人站在门口，但两人都不愿踏入。或许这样的房子，应该将它留在原地，消失在记忆之中。这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就不会再某一天突然心疼。

密密麻麻，根根银针埋在心中，随时让你疼得直不起腰。

“看见了什么？”程安愉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宁说：“我都看见了。”随后她拉着萧啸走。

“什么叫都看见了？你进去看了吗？”程安拦在她身前，又被萧啸推开。

“她很伤心你没看见吗？”萧啸眼眶深邃，沉下脸色便超级显凶，只是程宁从未见过他沉下脸色驳斥人的场面。

“你通过血缘靠近她，远比我容易，而你却不珍惜，一次次质问她，逼迫她不断反思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你不珍惜！”

程安还想说什么，但都被萧啸那双鹰眼堵在喉咙里面。她眼睁睁看着萧啸将程宁抱走，交叠的背影消失在她眼前，而她脑海里还想着萧啸刚才吓人的眼神。

她转身走进温馨的房间，抓起垂地的帷幔，掩住自己的眼睛，放声痛哭。

程宁也趴在萧啸的胸口哭，将灰色的布料哭湿一片，头顶传来萧啸温柔的提醒：“在抠下去，我这件衣服就会多几个像你手指那般大小的洞，你给我补吗？”

萧啸胸口挨了一拳。程宁虽说收着力，但还是使他这个凡人疼得直咳。

“你没事吧？”程宁关切的问。

“很难没事。”萧啸又开始装柔弱。他弯着腰将程宁放下，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只手将程宁的手牵到自己嘴边，捂着自己的嘴，然后咳。

气咳在程宁手心，温热又急躁的气息，让程宁真以为萧啸有事，她格外紧张：“我不是故意的，我没使多大的力气啊。”

“是我无用，来到此地修为尽失。”萧啸忍着咳，还在替自己找借口，程宁一阵心疼。

他见程宁真心疼了，眉开眼笑，直去亲程宁的嘴角，又被人推开。

两人黏黏腻腻回到自己房间时，天亮了。

萧啸倒在床上，程宁坐在床沿。他的手上下在程宁腰间徘徊，转身朝向程宁，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等等……”程宁叫停他的动作，“我想出门转转。”

“去见她？”萧啸问。

“不！去见我的外公外婆。”

萧啸还未提自己口中的“她”是谁，程宁便先否定了。惹得他心中一阵醋味，“我也要去。”他说。

“你不尴尬？”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萧啸仰躺在床上，未脱鞋的双脚斜伸在床外，倒是坦荡。

“你也不丑啊，我觉得你长得挺帅。”程宁将手掌盖在萧啸的额头，以一种极为纯真的语气，茫然地说出真心话。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赞美，将萧啸心魂都勾去了。瞬间，他从床上撑起上身，将程宁带到他身下，低下头看着粉嫩的姑娘。

就是这样的姑娘，让他甘心。

“别用力。”

程宁的手撑在萧啸肩上，稍一使力就能将萧啸掀翻。所以萧啸先开口，用弱小的姿势换取程宁的心软，这似乎是格外好用的方法。

“哦。”程宁乖乖应下，等了一会，萧啸还趴在她肩头。她两根手指轻轻捏起萧啸后颈的肉，轻轻摩擦，“我要出门了。”

“我也要去。”萧啸再次提出要求。

“那走吧。”程宁起身，替萧啸整理歪了的领口。

赤红的土地永远在脚下延伸，程宁盯着脚下的泥土，陷入片刻的恍然。她攥着萧啸的手指，沉默安静的走过道路，敲开房门，行礼问安，坐下。

然后茫然地抬头，问出心中的伤痛：“我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似程安那般幸运，她未能在母亲胎中之时就开蒙启智，未能在那时便认识自己的父母。

她只能在一次次的询问和窥视中，见得当年的一丝风华。

鬼老头笑眯眯看着程宁，像在闲话家常：“她啊……”鬼老头眼睛眯起，目光盯着光亮处，嗓音平顺，带着程宁回到了那遥远的时光里。

“我就这一个独生女。”鬼老头竖起一根手指，立在自己的下巴，谁都能看见他的手指，“我二十七岁才得了这一个独生女儿……”两行泪顺着眼眶滑落到面颊，最后砸到地面，悄无声息。

“我那姑娘，又漂亮又听话又聪明。只是长大后有些叛逆。你那父亲我见过，长得白森森的，但还有点男子气概。拗不过我那女儿，我也就同意了……”

在长久的叹息中，在触目可及的痛苦中，萧啸突兀开口：“当年您为何舍得将自己的独女送去人族？又为何要在独女身亡后发动战争？”

他的话打断悲伤的气氛，让沉溺在悲伤中的祖孙两人都抬头看着他。

“她不去谁去呢？我是族长，她便是公主。除了她，还有谁能代替一个民族去和另一个民族谈判？她出生那一年，我和她娘怕再生一个孩子出来分走她的宠爱和权势。可没想到，大厦将倾之际她也无一手足可靠，只能自己一人越过大洋。”

苍老的语言穿过耳膜，程宁缓缓答：“我知道了。”

她究竟知道了什么呢？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知道了什么，心还是混沌的。只是嘴逞强说自己知道了。

随后她提出想走，鬼老头将一串钥匙递给她，说可以去她娘的院子里看看。

程宁答自己看过了。

她和萧啸又匆匆走在赤红的土壤上。泥土的颜色太过鲜艳，她很难忽视。那抹红一直在她眼前晃，似乎在提醒她。

一进门，程宁就往床上扑。抱着被子又觉得少了什么，她转身看向站在床边正慢条斯理给自己脱衣服的人，“你为什么还不躺下来？”

“想我了？”萧啸头都没转，笑出了气声。

“你笑什么？”程宁用枕头砸他腰，发出邀请：“快来讲悄悄话。”

萧啸在她身侧躺下，将她的手全包在自己掌心，侧过脸亲吻她的发丝，然后问：“什么悄悄话？”

程宁不安分的扭动，抬起头吸气，又转而将头埋在萧啸胸口，咬着胸口的内衬呼气。

良久，她抬起头扒着萧啸的肩膀，“……我娘是鬼族，所以我也是鬼族，鬼族生来会用鬼术，所以我生来也会用鬼术。”

“你想半天想出这么一个答案？”萧啸搂着她的腰，胸膛随着笑声抖动，趴在他身上的程宁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这份震动。

听着笑声，程宁小嘴一抿，委屈就涌上来了。她伸手想要去打，但想着萧啸的身体，又将手收回，蒙在自己的眼睛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