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川耳边尽是风声,视线也模糊,布鲁斯有些失控了,他知道是因为自己刚刚的失误,用力过度勒住了它的脖子,才导致布鲁斯受惊。
现在松手没用了,他早就错过最佳的安抚时间,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从马背上摔下来,要么驯服它。
布鲁斯的脊骨扭动着,似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刨,沈照川的手指抠进马鬃里,指节发白,膝盖死死夹住马腹两侧。马背竖成接近九十度,他整个身体悬空后仰,全靠十指的力量挂在那里。
他的内脏似乎失去了重心,被一股力量往后拽,眼球似乎也要脱离眼眶,手心的汗浸湿手套,黏糊糊的。
这一幕看得众人心悸,裴蕴更是急得起身把椅子都掀翻了,“人呢?!驯马师呢?!怎么还不上去把那匹马制服。”
“冷静点,他现在还没有出事。”相较于他的焦急,白黎相就显得镇定得多,但紧密的心跳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惊慌。
冷漠就是白黎相一贯的底色,裴蕴也清楚,但他现在却看不惯了。
裴蕴一把抢过他的《骑射艺术史》,重重扔在桌上,急头白脸地说:“这还叫没有出事?是不是人摔下来破了相断了腿还叫没有出事啊?”
这一番奚落令白黎相烦躁,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那也比你在这只说不做不想的好,你在这里叫能帮上什么忙。”
裴蕴气得跳脚,还是慕容轻忧站了出来维和,“都别说了,谁都没有错。我已经叫人去拿了精油过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将马的情绪安抚下来。”
辛莱咬紧下唇,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撒起腿就要跑出去,幸好慕容轻忧眼疾手快拉住他,“你去哪?”
辛莱犹犹豫豫地说:“我去帮他,帮他拉住马的绳子。”
慕容轻忧扶额,没有一个人是省心的,净给他添乱。辛莱上一秒敢去,下一秒就会惨死于蹄下,“不能去,你就待在这。”
裴蕴忍不住讥诮道:“让他去啊,这种蠢猪留他干什么?活着也是浪费学校资源,哦不对,就算死了,也是浪费火和土地资源。”
面对裴蕴尖酸刻薄的话语,辛莱委屈得腿在发抖,这个人凭什么这么说他,凭什么!
“你根本就不配!”辛莱鼓起勇气反击,“要是你是我的出身,你根本就不配站在这,也不配见到我。”
不止裴蕴愣在原地,就连慕容轻忧和白黎相也怔住。不过前者是因为第一次被人挑战权威,将他贬得一文不值,另外两个人是因为这番话实在是太惊世骇俗,没想到有人居然是这个想法,居然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直到一声马鸣,三人的思绪才回笼。
布鲁斯沿着场地狂奔,虽然失控,但是它的性子本来就温和,也不会带着人去撞围栏,或许也有精油安抚的原因,渐渐的,它感受到背上人对它无害,速度也慢慢的慢下来,从狂奔变成疾驰,再变成小跑,最后喘着粗气停在场地中央。
沈照川在它的背上精疲力尽,他伏在布鲁斯的耳边,有力无气地抚摸并说着:“好马好马,别怕。”
他慢慢的从布鲁斯的背上滑下来,身下的触感并不是硬凉的土地,而是一个温热的怀抱在迎接他。
“乔舒亚。”哪怕沈照川疲惫不堪,却还是对乔舒亚勾起一抹笑,“你的马我可没有让它受伤,我也没有,相信我没错吧。”
布鲁斯低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是滚烫的的,湿漉漉的。
乔舒亚面对着以往让他惬意舒坦的笑容,现在却让他感到一点苦闷痛苦。乔舒亚分不清这是为什么,他只想让沈照川缩在他怀里。
而不是说一些其它的废话,他一点都不想听的话。
乔舒亚无意识捏紧了沈照川的肩膀,心烦意乱间,其他人也赶到了此处。
沈照川一下子就从他的怀抱里被抽离出去,胸膛前空落落的,仿佛就连他的心跳也被抽走了一样。
裴蕴扯着沈照川全身检查了个遍,连衣角也没放过,一丝破皮也没见着才放下心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守活寡了。”
沈照川原有的一点点感动荡然无存,“我和你可没有关系。”
慕容轻忧也松了一口气,“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果然还是得去校医院检查一下才好。
沈照川摇头,“太麻烦学长了,我回宿舍睡一觉就好了,正好我室友在这,叫他带我回去就行。”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白黎相,白黎相指尖微颤,他与沈照川对视着,眼前人又一次在人群中选了自己,仿佛自己永远是他的第一选,无人知他心中的挣扎。
片刻,他面无波澜地说:“不了,既然你没事,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沈照川看着他离开得决绝的背影有些迷茫,白黎相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了,作为朋友他是不是给的脸给多了。
裴蕴趁机说:“我有空啊,我送你回去。”
“不要。”沈照川无情拒绝,“那我宁愿自己走回去。”
“哎呀,好伤心啊。”裴蕴假哭。
一道影子遮住了沈照川,桑羡月骑着马有些别扭地说:“你赢了。”
沈照川道:“谢谢。所以你可以答应我的请求了吗?”
桑羡月昂起头说:“当然,但是我有别的条件,我要你也一起参加进来。”
“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沈照川委婉拒绝,朝慕容轻忧求助,“学长?”
慕容轻忧履行着一个合格的见证人职责,“桑学弟,这是你必须要兑现的赌约。”
桑羡月非常任性,“那我可不管,没有你我不会让他进的。”
说完他骑着马走了,是只有他自知的落荒而逃。桑羡月其实刚刚想去救沈照川来着,虽然人都已经上马了,但终究没能战胜恐惧,幸好沈照川最终安然无恙。
沈照川的心跳趋于平复,虽然腿还是有些软,但走路不成问题。他本想一个人回去,但没有人同意,并且三人对另外两人都表示不放心,在三个人争执下,他们决定一起送他回去。
对此,沈照川哑然失笑,也随他们去了。
这个问题谈拢,另一个问题又来,乔舒亚坚决不同意他回公寓,强烈要求去校医院检查。
裴蕴却不这么认为,“我那儿的花开了,他应该去我的山庄赏春,这才有利于休养。”
乔舒亚罕见的咄咄逼人,“你懂什么?他的身体不好,必须去医院。”
裴蕴向来骄纵惯了,就算此刻对面是李送,他也不会有丝毫退让,“我说不让他去就不让。”
慕容轻忧解围:“我们还是听一下当事人的意见比较好。”
“你闭嘴。”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
两人的氛围越发嚣张跋扈,沈照川出其不意地说:“我觉得我可能还是去慕容学长那比较好,你们说呢?”
“不行。”依旧异口同声。
沈照川游刃有余地说:“你们不听我的,我为啥要听你们的?要么让我回自己的公寓,要么我就去慕容学长那,没有别的谈判的余地。”
慕容轻忧陷入沉思。
破屋效应先进后退,两人干瞪着眼,相比去慕容轻忧的公馆,最后竟觉得不去医院和山庄也可以了。
沈照川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一抬头就见到辛莱游离在人群外,一双眼睛红彤彤盯着他,整张脸皱得不行。
“我赢了,你为什么要哭?要为我的胜利感到高兴才对吧。”
谁知他这么一问,辛莱彻底哭出了声,想大哭却又怕难看,抑制住变成小哭,抽抽噎噎地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才害得你差点要受伤。”
他只是一味的说着对不起,涕泗交流,沈照川听得耳朵疼,“别哭了。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这话不假,要不是为了自己的癌症能好,他百分百中途打退堂鼓,但辛莱不信,他鞠了个大躬,声音洪亮地说:“对不起。”
他不止是为了今天这件事,也是为以前的愚蠢道歉。
沈照川没觉得不好意思,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布鲁斯被侍从牵走后,沈照川也打算打道回府,可慕容轻忧却没有动。
“学长?”沈照川叫了一声。
慕容轻忧回过神来,“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
沈照川:“什么?”
慕容轻忧浅笑:“在想你要是真来我的公馆住,我该给你安排哪个房间。”他顿了顿,“话说,你真的不来吗?”
沈照川回道:“如果学长不介意的话。”
刚刚激烈的动作,沈照川的发圈早就被甩了出去,他的头发是散着的,还有些凌乱,被汗水贴在脸颊上。
慕容轻忧摘下自己的发圈,长发顿时散开来,他双手抬起触碰沈照川的头发,竟是要帮他绑起来,“头发黏着很难受吧。”
温热指节划过后颈,手腕上私密的香气若隐若现,还有慕容轻忧下意识放浅的呼吸。沈照川强压住被人靠近的不自在,他现在懒得动,有人帮他更好。
慕容轻忧细致地梳理乱发,拢起头发就能看见他后脖上的黑痣。他小心翼翼地不扯到沈照川的头皮,缠完几圈后,他顺手将碎发别到耳后。
沈照川摸了摸小辫道:“谢谢,学长散着不难受?”
慕容轻忧从容的从兜里掏出另一条发圈,“不必担心,我都会备两条。”
裴蕴笑嘻嘻地凑过来,意有所指地说:“两个人在说什么悄悄话,慕容,你这中央空调的性子能不能收拾一下。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对他好的。”
慕容轻忧心猛跳两下,“你说谁?”
“还有谁,那个即将倒霉的资优生。”
裴蕴口中的即将倒霉的资优生正失魂落魄地走在大道上。
他不小心撞到人,“抱歉。”
“辛莱?”被撞到那人拉住了他。
辛莱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用力甩开那人就跑,不能怪他这么没素质,实在是这些天来被欺负得多了,应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