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助理进到休息间的时候，江行昀正在低头翻阅文件。

江行昀很早就开始被长辈有意无意安排公司事务，郑助理就是这时候被选到江行昀身边工作的，上来就是被韩明带着。

韩明之后调到总裁事务办主事，权限更高，负责的工作更靠近集团高层，江行昀个人事务就落到了郑助理的头上负责。

平心而论，郑助觉得自己这份工作还算不错。

虽说在大企业就职有些高压，但江行昀算还不错的上司，他工作只注重办事效率和结果，其余并不会多加指摘，也相当大方，才工作两年，郑助理就用奖金在滨淮的市中心全款买下了一套房子。

但有一点，江行昀极其厌恶身边工作人员越过他规定好的隐私边界，所以比起帮江行昀处理工作上的事务，郑助更害怕江行昀让他负责生活中的事务——小到应酬聚会的安排、大到关于江总家人的事……

他害怕自己把握不好那个度。

这次出差地点是桦城，要谈一个重要的合作。

为期三个工作日的考察和谈判，合约差不多敲定，江行昀虽然总是那副冷冷淡淡、不近人情的样子，但到底也会觉得累，休息间隙不难看出他眉间的倦怠。

郑助理无意提前打扰，特意将脚步放轻，只是江行昀还是被厚厚地毯隔绝的脚步声里察觉到什么，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头望来。

即便是在江行昀手下工作几年了，被这么看着，郑助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他微微垂首：“您之前让我安排的行程……”他将手中的平板递过去：“刚刚从李教授工作人员那边得知，因为活动主办方的问题，明天李教授的新作签售会好像改成今天下午六点了。”

江行昀眉头微皱。

他浏览了一遍今天的行程，与自己记忆中别无二般——下午结束在这边的工作，晚上有一个饭局，结束之后就要飞回滨淮。

而李教授是江家故交，从人际关系的处理和办事原则等等角度来看，江行昀都不能在主动联系完李教授后停留片刻就匆匆离开。

休息室里有了片刻的沉默。

但郑助理并不担心。

这也是他认为自己这份工作做得还算可以的原因之一——江行昀其实，并不怎么为难自己的下属。

寡言又颇具天赋的江总在关于自己和公司的发展的事务上有很高的决策权，而往往经由他自己决定了的事务，不管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他也不会牵连到下属。

别看说着就这么一句话，但真有了这样的领导完全是可以把工作时人的幸福指数提高几个点的存在。

比方说现在。

是去和李教授会面推掉和合作方的饭局，还是让助理准备薄礼送去给李教授以表歉意、按照行程计划的来。

这是江总的决定，郑助只需要执行，无需承担此选择带来的任何后果。

于是郑助理颇有闲心地在这片刻的沉默间隙里押了后者。

——这个选择和做法更符合他对江总的了解。

然而，江行昀很快便出声道：“推掉饭局，或者和周总的助理协商，看看饭局能不能往后推，如果可以，机票再往后改签几个小时。”

郑助理有些惊讶。

居然是前者？

他在安排江总和李教授的行程的时候，简单浏览过这位李教授的资料。

对方是桦城大学历史系的教授，学术成就很高，全国历史研究界里都算响当当的人物。

很多电视台筹备的历史讲坛类节目上都有这位教授的身影，而郑助理也是搜了才知道，自己从前也看过李教授的节目。

但郑助理并不知道这趟行程的目的。

李教授在学业领域的成就再怎么高，显然也和江氏企业主营的领域不沾边。

他只能推测，江总是来桦城出差时偶然想起，维系一下家中故交。

面上没显露出什么，三下五除二将平板上列好的行程修表改完，递给江行昀再次过目。

晚七点，桦城大学c园活动中心，李教授新书签售活动，需提前半小时出发。

江行昀确认过后，又交代了一些其他工作的事项，郑助理一一记下，只是这不妨碍他仍然对这个行程抱有些许八卦和好奇心理。

……

桦城大学是全国排名前列的名校，桦城比起滨淮位置偏北，但也是全国早一批发展起来的城市，城区建设也颇具人文关怀，哪怕郑助只是看了窗外片刻，不由也出神回想起自己的大学时光——那是一个和桦大齐名的学校（虽然像是硬扯出来的关系。）

而他的好奇心理在跟在江总身后一起步入活动现场时也没有得到满足。

从查找相关资料时就发现，李教授在互联网上的年轻学生中好像有很高的人气，这大概得益于跟李教授本人除了有扎实的学问知识，授课风格也十分幽默又紧跟潮流。

现场学生很多，也都很有纪律，排着一列长队，很多手里居然提着类似于应援物一类的东西。

那位颇负盛名的李教授穿着普通简单，和排上队的学生笑眯眯的聊得很开心，就像家庭聚会见到的乐天长辈一样好说话。

郑助理心领神会地接收到江行昀投来的平淡眼神，将手里的电脑递给他，目送对方去了提前安排好的休息间。

郑助理则在角落一墙之隔的写字桌前坐下。

他在百叶窗的缝隙中看了眼李教授的身影。

江总好像无意打扰。

那么，他推掉又打乱行程来这里，是因为什么？

知道不该好奇，但郑助理想，能力高又不能代表不八卦。

八卦是人之常情，是人类的本能。

……

快要一个多小时后，现场的工作人员开始散场秩序，李教授和参加活动的年轻人们拍了一张大合影，活动基本上就算结束了。

郑助理看了眼时间，敲响休息间的房门，江行昀看着是没有休息的，再次揉了揉眉心，合上笔电，郑助理接过后收拾好退到一边。

而江行昀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大衣，出门只是稍作等候，那位久负盛名的李季筎李教授就到了这处来找，江行昀向前两步，轻笑着主动握手。

“李伯伯。”

工作人员在处理现场后续，或许刚刚被叮嘱过，这一处没什么人来打扰，李教授看上去对他们江总看着倒是很亲近，握手时间有些长，李教授还是笑眯眯的：“真是许久没见到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别是去年你伯母身体不舒服那段时间，你到了医院来探望，那都隔了多久了……你爷爷老人家怎么样？”

“都好，他很有精神，最近又爱上看戏。只是我就忙了，总想多和长辈们见面，挤不出时间。”

李教授闻言笑了笑：“可不是，收到你消息我都吓了一跳。”

准备的礼物已经由郑助理递给对方的工作人员，李季筎推拒一番，最终还是不得不收下，笑容带着了然：“行了阿昀，咱们什么时候这么客套过，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又这么忙，就是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郑助理竖起了耳朵。

但很快江行昀就回答了，答非所问：“我在溯阁定了位子。”

“……”

郑助理面上还是挂着职业笑容，虽然定位子的就是他，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轻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