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几年,江行昀记不清了。
按理说这样的小事,江行昀不会记得。
现在因为身体原因退居二线大伯在那一年在政界大放光彩,即便是江家这样的家族也与有荣焉,各方面都优秀的江行昀在这时候被老爷子叫回来——他太拔尖,即使是放在世家里也是人人称赞的,而他父亲又恰恰相反,所以二十左右的江行昀就已经代替他父亲参加各种出现在镜头面前的活动。
槐井是一个偏僻落后的小镇,学校环境也可以用普通简陋这个词来形容。
因为江家资助过的原因,江行昀在那段时间去过几十个这样的学校。
即使在去学校的路上发生过不值一提的小插曲,他也不会放在心上,遑论姜璃。
不过对话一两句,碰到一起的时间大概连十分钟都不到。
可那天在城郊场馆外,看完自己投资的战队的比赛后,江行昀隔着雨幕看到了姜璃。
她手里拿着要送给江若的小小的宇航员挂件。
和记忆深处的、被他忽视掉的那个瘦弱身影重合在一起。
曾经瘦弱窘迫的少女现在站在他面前,因为营养不良而干枯的发质已经变得柔顺乌黑,并不会常常穿戴奢饰品,但绝不是以前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时候。
毫无疑问姜璃变得更漂亮了,和小时候的难堪窘迫相比,现在的她即使是举手投足随意懒怠却还是能分外吸引旁人的视线,但她也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经由名利场摸爬滚打一遭,曾经澄澈坚韧的双眸此刻正怔忪地望着他。
没有假装出来的笑意的时候,姜璃漂亮的眼眸一直是空濛的。
像被雨淋湿过一样,除了潮湿,什么都不再剩下。
姜璃太瘦了。
江行昀看着她,忽而在心里这么想。
周玲做饭不错,这段时间小若几乎天天叫姜璃一起吃饭,江行昀默许,也知道小孩是想做什么,只是现在看着姜璃,他想,周玲和小若算是白用功了。
还是这么瘦。
年少时因为贫穷,成名后因为镜头,那现在呢?
搜索界面上、杂志和画报里双眸透着野心的年少成名的女星,迷惘地站在这里,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她太白,眼眶只要红了一点点就能看出。
江行昀不知缘由地、不想看到姜璃这样。
于是他迈步,上了台阶。
姜璃直直地望着他,忽而说:“那你是在可怜我吗?”
从那之后,江行昀对她的每一次迁就,是因为可怜她吗?
上挑的漂亮的眼睛里难得没有了笑意,细密的眼睫好像在轻颤着,江行昀看在眼里,想的是,这是姜璃在他面前为数不多的失态的时刻。
她看上去脆弱又真实。
来往行人不多,可江行昀还是站在了姜璃身前,不想让旁人好奇的视线窥探到姜璃。
男人垂眼看着她,片刻后,轻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大拇指碰了碰姜璃的眼下,揩去那脆弱的潮湿。
“没有这么想过。”
可怜和怜爱是一种情绪吗?
江行昀觉得自己暂且区分不了。
第一次被姜璃主动搭话时的厌恶是真的,姜璃外表明艳,行事又太无拘无束。
这在江行昀眼里就是张扬。
他为此感到厌烦是再合理不过的。
从小到大,因为江家和他自己,对他主动的人不计其数,但顾忌他的冷淡,没有人会像姜璃这样做。
她丝毫不考虑后果,也并不把他的身份放在心上,轻佻的笑意让他厌烦,也被他记住。
——在偶然得知姜璃那些不堪的传闻都是误会前,在想起来她是那个喧躁下午出现在他面前的瘦弱学生时,他已经对姜璃有所迁就了。
廉价的喜欢又或是追求,她惹人烦恼,又让人……没办法推开。
指尖发痒,江行昀意识到是姜璃被泪水沾染的眼睫掠过。
他还以为是被雨打湿翅膀的蝴蝶。
姜璃不是乱逞强的人,落泪对人来说是不可避免的事,她觉得这没必要逃避。
但她不想在这时候对江行昀落泪,好像在论证她多么可怜。
出道的前几个月,某次训练时,老师突然对一旁看着的经纪人说:“你看小璃的手,多可怜哟。”
老师没有恶意,大概是没想到面容姣好又年纪轻轻的女生会有满手的茧。
而后经纪人才后知后觉这一点,忙想尽各种办法帮她护理保养那双手。
他说,我可不想到时候出道了,镜头拍到你,手像个劳累了半辈子的老婆子。
于是现在姜璃举起手看,只看到莹白修长的指尖。
姜璃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这样,在镜头面前出现的是被精心包装过的她,粗糙的手可以被掩饰,她的过往却在被精心打理过几年后现了原形。
或许孟云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
她不是什么享福的人,也永远不会遇到幸运。
姜璃很会装没事,这次也不例外。
她想,这只是一件小事。
她早就知道江行昀认出她了的,不也是在装没事吗。
何况本身见过的人,她如果真的不愿让江行昀知道这件往事,就不会往他身边凑了。
可姜璃不知怎么,好像碰到江行昀,好像这样开诚布公地说开,就像是揭掉了她每一个用若无其事处理掉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