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说不出话,干笑两声,看向教导主任,意思是让处理这事的他来解释,但江行昀没有给他们在说话的机会。
他长身玉立,若有实质的视线落下,淡淡道:“我记得贵校最近不是在申请评级,做事还是不要落人口舌的好。”
他只说了这两句话,在众人的沉默中点了下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示意校方领导带自己去办公室商议事务。
……
最终结果是孟云被教导主任带着离开了,中年男人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关上的办公室的门,事情到这个地步,他也顾不得生气了,走远后压低声对孟云说:“你说说你们这些家长,让我说什么好……”
“他根本算不上什么学校领导,你找到人家头上!”
孟云没工夫演了,闻言呛声道:“我管他是谁,能替我们做主就好。”
这是实话,看校方对这个年轻人毕恭毕敬的态度,再看他的衣着打扮和谈吐,肯定非富即贵,管他是领导还是富二代,能让这群龟孙子把钱吐出来就好。
姜璃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是去重新递交什么申请手续,没有人叫着她,她也不想再跟着去,刚才嘈杂吵闹的走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下课铃响,教室里偶尔传出椅子发出的声响,但没什么学生出来,姜璃知道,是学校提前通知的,今天下午的课间尽量不要出来乱晃。
明天好像会下雨,天气异常炎热沉闷,姜璃却还是穿着校服外套,因为刚刚吵闹争执她出了些汗,额前的碎发贴着皮肤,她靠着墙蹲下,心里再次冒出了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茫然感受。
她伸手,自虐似的用了些力道去按自己膝盖包扎好的伤口,也没有觉得多痛,只是在黏腻沉闷的狭小天地里让她觉得脑海有一瞬的清凉。
不知是她按的多少下后,办公室的门打开,校长先出来的,看到她还在原地,老头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却顾不上赶她,同身后紧接着出来的青年握手,像变脸一样,脸上挂着极富亲和力的笑。
闪光灯闪了两下,不知道会诞生出刊登在哪里的照片。
姜璃在不会拍摄到的角落里蹲得腿麻,她本意也不是留在这里碍人眼,就揉了揉腿,只是打算站起身离开的时候,她忽而听到了青年冷淡平和的声音。
“先别碰水。”
姜璃和校方领导一样茫然,和对方视线对上,她下意识问出声:“什么?”
江行昀视线往下落了一瞬,又蜻蜓点水般地离开,对她说:“腿上的伤口不要碰水,天气热,容易发炎。”
不知是不是姜璃的错觉,她听完这句话愣在原地的时候,打算离开的江行昀看了看她的校服外套口袋。
……
姜璃在那一年的暑假前办理了退学。
孟云不给她钱了,姜璃只能退学。
其实没什么办理的手续,在这个小县城唯一的一所初中里,半路不上学的学生实在是太多了。
告诉老师一声,填一个表,这事就算办好了。
姜璃进了一家餐馆打工,要干的活很多,晚上她还会洗盘子,洗碗池高度不合适,她和另一个女生一般会用一个很大的塑料盆接上水洗。
另一个女生是同龄人,不上学了,她画着妆,稚气未脱的脸上是宽宽的黑色眉毛,眼里带着大直径美瞳,齐刘海,话很多。她是店家亲戚的小孩,只干晚上的活,领一半的工资当零花钱,白天会出去玩,这些都是她在洗碗的时候告诉姜璃的。
姜璃比她沉默很多,她坐在木板凳上,戴着廉价的塑胶手套,洗洁精和油污掺在一起的味道永远让人想吐。
没多久,和她一起洗碗的女生指了指她的膝盖,问:“你不痛吗?”
姜璃这才发现她膝盖上的伤口发炎流脓了。
因为炎热的天气,因为总是溅上洗碗水,因为她总是累的倒头就睡没有时间消毒抹药。
伤口愈合变得很困难,好不容易结痂后,姜璃又总是神经质的想抠掉。
最终她膝盖上落下了一个指纹大小的疤痕,因为伤口不深,留的疤其实并不明显。
……
江行昀想起那个黏腻沉闷的仲夏午后。
少女倔强沉默的面容、被关心伤口时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中年妇人尖利的嗓音,衣冠楚楚的学校领导身上的烟酒味。
最后想起的,是到达学校前,姜璃不小心倒地擦伤的那一幕。
膝盖磨破,胳膊上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伤口,少女立在车前,榕树阴影将她单薄瘦削的身形遮去一半,阳光正盛,她却面色苍白得像是在冬日,往下看去,纤瘦的手里攥了一个被剪坏的小熊挂件。
再次回想起来,这竟是江行昀对姜璃的初印象。
——是一个手里拿着脏兮兮的小熊挂件的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