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指令让整个排练厅的温度骤降。这已经超出了表演的范畴,是赤裸裸的、践踏他人尊严的恶行。那个扮演母亲的女NPC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惊恐地看着谢萦。
杜岩倒吸一口冷气,林守猛地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
谢萦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他大脑飞速运转。抗拒,意味着立刻受到惩罚,能量扣除,契合度下降,生存受胁。服从,则能获得能量,提升契合度,但会违背底线,加速同化。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精准的、技术性的服从。
他转向那位女NPC,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悲伤”,但眼神却传递出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歉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背诵台词般的平缓,用词刻薄而准确,攻击着对方贫寒的家境和看似无望的未来。然而,他的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恶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些冰冷的事实。更诡异的是,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妙地用口型对那个女演员比了两个字:“假的。”
女NPC先是愣住,随即,或许是出于对谢萦眼神和口型的复杂理解,或许是本身演技尚可,她真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泪水涟涟,充满了真实的委屈和无助——这效果,反而比纯粹的恶毒攻击更好。
“咔!”蒙蒂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怪笑,“不错!虽然力度还差了点,但这眼泪很真实!很好!紫头发小子,你的‘角色契合度’提升了!继续保持!”
一道微光在谢萦他个人的状态栏中闪过,代表“掌声能量”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略有增长。谢萦面无表情地退回队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任务。
排练继续进行。蒙蒂的指令越来越刁钻古怪:面对挚爱死亡的麻木与之后的爆发式痛哭、小人得志的猖狂大笑、阴险狡诈的窃喜…… 每一项指令都伴随着苛刻到变态的细节要求。
谢萦如同一个最精密的情绪模拟器,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最“标准”的姿态完成指令。他的“角色契合度”稳步上涨,很快就在所有临时演员中遥遥领先。蒙蒂对他的“表扬”也开始增多,尽管那表扬听起来更像是对一个合格工具的认可。
而其他玩家则陷入了困境。
林守(守墓人)对多数指令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尤其是那些需要他谄媚或伤害他人的部分。他的契合度几乎停滞不前,能量被多次扣除,脸色越来越苍白,生存警报已然拉响。
杜岩(毒药)在生存压力下艰难地尝试服从,但表演浮于表面,效果不佳,获得的能量微乎其微,处于勉强维持的状态。
排练间隙,蒙蒂的声音会突然响起,如同梦魇的低语,精准地点评着每个人的状态:
“契合度18%……垃圾,需要回炉重造……”
“契合度25%……勉强像点样子,但灵魂呢?你的灵魂被狗吃了吗?”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谢萦时,则会带上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契合度42%……不错,很快……非常快……但还不够,还需要更投入……要把‘自己’彻底忘掉……”
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和评价,形成了一种巨大的精神压力。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时刻贴在你的脑后,衡量着你作为“演员”的价值,并将你一步步推向某个未知的深渊。
漫长的、折磨人的首次排练终于接近尾声。大部分临时演员都像被抽干了力气,精神萎靡。谢萦虽然神色如常,但连续的高强度“表演”也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蒙蒂做了最后总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亢奋:“这一幕的训练就到这里!记住你们的表现!等下一场正式排练,我要看到进步!尤其是你,紫头发的小子,你很有‘潜力’,不要让我失望!解散!”
人群如蒙大赦,纷纷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谢萦则默默整理了一下戏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着人流走出了排练厅。
后台某个堆满废弃布景和道具的阴暗角落
谢萦确认四周无人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高度集中的精神放松下来,带来一阵疲惫。然后,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极其轻微地划了一个符号。
空间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李言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面容俊美苍白,眼神温和而专注。
“累了?”李言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独特的安抚力量。他并没有对谢萦召唤他出来感到意外。
谢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像变戏法一样,从戏服一个极其隐蔽的内袋里,摸出了一根皱巴巴的、不知从哪个NPC那里“顺”来的香烟,还有一个老旧的火柴盒。他熟练地划燃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略显疲惫却依旧精致的侧脸。他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一并排出。
“还好。”他这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烟熏后的沙哑,“就是有点……无聊。”他弹了弹烟灰,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漫不经心的优雅,仿佛弹去的不是烟灰,而是某些粘附在灵魂上的污秽。
李言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他了解谢萦,这种时候,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或许只是一个安静的陪伴。
“李言,”谢萦又吸了一口烟,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迷离,“你说,我是不是挺适合扮演这些角色的?”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自嘲还是陈述。
李言的目光更加柔和,他轻轻点头,语气肯定:“你很擅长。无论是悲伤、疯狂,还是卑贱,你都能模仿得以假乱真。”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这只是扮演。我知道,你的内心从未被这些情绪真正沾染。”
谢萦闻言,嗤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暖意。他抬起夹着烟的手,用食指和中指优雅地夹着烟身,拇指轻轻弹了弹累积的烟灰。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伪装和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锐利,如同暗夜中审视猎物的顶级掠食者。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而凝滞,充满了无形的压迫感。
(扮演?当然只是扮演。这世上的规则,无非是一场更大的、更拙劣的戏剧。而我,恰好是个天赋异禀的演员,也是个……不耐烦的观众。当我看透了剧本,下一步,自然就是按我的心意,改写结局。)
他将剩下的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他对李言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该去‘熟悉环境’了。这座剧院里,令人作呕的东西,可不止蒙蒂一个。”
李言微微颔首,身影悄然融入阴影,如同从未出现过。谢萦整理了一下戏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略带疏离的表情,走出了这个临时的避风港,再次投入那片华丽的、吃人的黑暗之中。
空气中的烟味尚未完全散去,谢萦已离开了排练厅的后台。他需要尽快熟悉这座永夜歌剧院的地形,尤其是手册上明令禁止进入的那些区域的具体位置,以及估算出确切的休息时间——这本该是昨天就完成的情报搜集,奈何顺来的香烟和火柴之后一股莫名的困意让他一觉睡到了天亮。
(现实里辗转难眠,在这里倒是睡得安稳……)谢萦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长睫微垂,掩去眼底一丝自嘲。(也罢,往好处想,算是为接下来的硬仗储备了些精力。)
他抬腕,心中默数,距离排练结束已过去七分钟。时间紧迫,他必须高效利用。
后台区域如同迷宫,通道交错,灯火幽暗,充斥着陈旧布景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脂粉气。谢萦步履轻捷,紫罗兰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每一个岔路口,记忆着可能的路径与监控死角。
就在他经过一个堆满废弃道具的拐角时,一个略显焦灼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女孩,橙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她低头寻找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一件改良过的坠有星星和缎带的精致打歌服、白色的过膝袜和小皮鞋,与这阴郁环境格格不入的鲜活气息。
谢萦放缓脚步,声音放得轻柔,如同怕惊扰一只林间小鹿:“请问,这位小姐是在寻找什么吗?”
女孩闻声抬起头来。她有一双极为清澈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因焦急而蒙上一层水光,但在看到谢萦时,那光芒瞬间化为了甜美的、略带羞怯的笑意。
“啊,你好!未来的大明星!”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我刚才偷偷看了你们的排练,你演得真好,一定很累吧?我、我在找我的戒指,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
谢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女孩的真诚与明媚,像一道不合时宜的阳光,骤然刺破歌剧院累积的阴霾。他唇角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的弧度,摇了摇头:“并没有打扰。是在找戒指吗?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帮上一点忙?”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当然。”谢萦颔首,语气温和而肯定,“你还记得戒指大概是在哪里丢失的?丢了多久了吗?”
女孩闻言,愧疚地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对不起……小哥哥,我、我不记得了……好像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不记得具体时间和地点……)谢萦若有所思,低声沉吟:“这样确实有些难办。一枚戒指,在这偌大的剧院里,无异于大海捞针……”
“没、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慢慢找!”女孩慌忙摆手,显然听到了他的低语,不想给他添麻烦。
谢萦微微歪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是在担心会麻烦到我吗?”
女孩无措地点了点头。
谢萦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如同春冰化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不必有此顾虑。举手之劳,何谈麻烦?我会尽力帮你寻找。”他话锋一转,切入关键,“那么,能否告诉我,那枚戒指有什么特征?材质?样式?”
“是一枚银质的素圈戒指,很朴素,里面……里面刻着我名字的缩写,‘SL.L’。”女孩连忙描述,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银质素戒,内刻‘SL.L’……”谢萦轻声重复,像是要将这信息镌刻在脑中,“好的,我记住了。我会留意的。”
“谢谢你,好心人!”女孩感激地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纯净得不容置疑,“请问,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