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覃梦薇这一届迎来了中考志愿填报的关键节点。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教室里四台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吹不散空气里黏稠的暑气。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慎重选择,决定未来”。班主任杨照澄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志愿填报指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覃梦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志愿表的边缘。表格是浅蓝色的,印着大理州教育局的徽章,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所高中的名字和代码。她的目光在“下关一中(代码:101)”那一栏停留了很久,最终移开了。
学校专门召开了志愿填报指导会,各高中的招生老师轮番上台宣讲。下关一中的老师西装革履,PPT做得精美绝伦,展示着历年高考喜报:清华北大多少人,985、211录取率多少,重点班一本上线率百分之百。民族中学的老师则朴实得多,穿着印有校徽的Polo衫,重点讲的是“多元发展”“特色课程”“低进高出”的办学理念。
覃梦薇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她回想起自己之前查过的各高中录取分数线——那是她连续三个晚上,趴在电脑前一条一条比对出来的数据。下关一中去年统招线658分,定向生最低635分;大理一中628分;民族中学615分……
615分。这个数字像一道分水岭,将她与那些真正的重点高中隔开。当时的她,自认与它们无缘——毕竟那年下关各所重点高中的录取线都在615分以上,而这还只是大理市重点高中里的最低门槛。
各地的中考制度千差万别。在云南,语数外和体育均为满分科目,各占100分;物理占50%,即50分;生物、政治、历史各占40%,即40分;地理和化学则只占30%,即30分。再加上美术、音乐、信息技术等科目的分数,以及综合素质评价的加分,总分为700分。
但这700分中有170分,只要平时表现尚可、体育中考正常参加,基本上都能拿到。体育的100分,只要不是缺考或严重犯规,都能拿到90以上;美术、音乐等科目更是几乎全员满分。因此,云南的学生苦读三年真正要搏的,不过是剩下的那530分。而这530分里,又因为各科权重不同,形成了微妙的分值博弈——数学、语文、英语三大主科至关重要,物理次之,其他科目则更像是“锦上添花”。
覃梦薇的成绩单摊在桌上:语文86,数学100,英语78,物理82,化学79,历史88,地理85,生物83,体育50。总分639.5。这个分数虽也够得上下关一中的定向生名额,但想进好班却希望渺茫。而众所周知,重点高中的普通班与重点班,无论是师资配置还是学习氛围,都有着天壤之别。
她盯着那张表格,笔尖在“民族中学(代码:107)”那一栏上方悬停。窗外传来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伴随着篮球拍打地面的咚咚声——是初三的男生们趁着课间在操场上打球,仿佛志愿填报的压力与他们无关。
斟酌再三,覃梦薇最终还是用黑色签字笔,在“民族中学”后面的方框里,工工整整地打了个勾。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然而命运总是充满戏剧性。
录取结果公布那天,覃梦薇正和外公在阳台上浇花。手机突然震动,是班主任杨老师发来的信息:“恭喜!民族中学定向择优班!”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定向择优班”是什么意思——那是民族中学高一年级最好的班级,汇集了全校中考成绩最优秀的学生。据说这个班的师资配备堪比下关一中的重点班,甚至有传言说学校特地返聘了退休的特级教师来带课。
更巧的是,当她点开班级名单的电子版时,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一眼就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名字:温靖,张翰青。他们和她一样,被分进了高一(1)班,也就是所谓的“定向择优班”。
覃梦薇从小就认识这两人。张翰青老家就住在她外公家门卫旁边,她甚至见过张翰青婴儿时的模样——尽管她实际上还比张翰青大半岁多几天。覃梦薇长相显小,这点随她母亲李婉清,连外公也是如此。因着这份遗传,加上她很少刻意回忆年纪的事,自己时常也意识不到其实比张翰青年长。倒是张翰青从小就像个小大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有时候反而显得比她成熟。
不过,她和这两人并不算熟。与温靖虽然有过幼时的情谊,但自从温靖一家搬离新安苑小区后,两人的交集便日渐稀少。温靖家当初在新安苑租住的房子,因为房东要转卖,只好另觅住处。虽然后来也只是搬到了新安苑旁边的公寓,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但对孩子来说,隔了一条街就像隔了一个世界。
而覃梦薇在温靖一家搬走之前就开始学习舞蹈,每周三次的训练占去了她大部分的课余时间。再加上她本身性子就不算主动,小学时班主任又三令五申“不准串班”,这一切的一切也就间接导致了两人之间的关系逐渐疏离。所以,对她而言,真正意义上关系不熟的人其实也就只有张翰青一个人——那个老家住在她外公家旁边却很少说话的男孩子。
报到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民族中学的校园比覃梦薇想象中要大。进门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树龄看起来比学校的历史还要久远。路的尽头是教学楼,五层高,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楼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校训:“民族团结,勤奋笃学”。
覃梦薇和父亲覃正阳按照指示牌找到高一教学楼,爬上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喧哗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们找到高一(1)班,教室门敞开着,里面桌椅摆放整齐,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些花边。
人还没来齐,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覃正阳让女儿到门口看看贴在墙上的班级名单,覃梦薇拗不过,便起身走过去。
名单是用A4纸打印的,贴在教室门旁的公告栏里。她从上往下看,第一个名字就是“覃梦薇”,学号20210101。目光下移,第二个名字:温靖,学号20210102。第三个:张翰青,学号20210103。
三个名字一上一下,紧紧挨在一起。
覃梦薇怔了怔,视线在那两个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温靖的名字写得工整,张翰青的名字也是。她想起小学时老师教写名字,温靖总是把“靖”字的“立”旁写得特别直,像个小士兵;张翰青则喜欢把“翰”字的那一捺拉得很长,像要把纸戳破。
她索性不再往下看,转身回到座位。
覃正阳见她回来得这么快,问:“怎么不看了?”
覃梦薇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两个熟人,不用看了。”
“谁啊?”父亲越发好奇,伸长脖子想去看名单。
她还没回答,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抬头看去,温靖随着父亲温景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张翰青和他的爷爷。温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张翰青则是一身运动装,看起来像是刚晨跑回来。
两对父子和爷孙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环视一圈后,正好坐到他们前排的位置——覃梦薇和父亲坐在第四排,他们选择了第三排。
覃梦薇轻轻抬了抬下巴:“喏,来了。”
覃正阳顺着望去,一时无言。也好——他心想。女儿从小性子淡,也不知道是像谁,毕竟家里几乎除了她外根本没有她这个性格的人,从不主动结交谁。若不是他和妻子李婉清常带她参加各种聚会,有意让她认识同龄人,恐怕她连个说话的朋友也不会有。现在能和从小就认识的人分到一个班,总比完全陌生的环境要好。
就在这时,温景辰也注意到了坐在后面的覃梦薇父女。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梦薇爸爸,这么巧,没想到两个孩子成了同班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