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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交错的象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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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梦薇与温靖心中都清楚,这次中考,他们都失利了。

这种“清楚”并非考试结束后对答案时的忐忑猜测,也不是成绩公布前夜辗转反侧的模糊预感,而是当分数条真正握在手中时,那种冰冷而确凿的认知——白纸黑字,阿拉伯数字,小数点后精确到0.5分的残酷刻度,将一切自我安慰与侥幸心理碾得粉碎。

以他们平日的实力,本可轻松考入大理顶尖的下关一中。覃梦薇的数学天赋在七中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从初一开始,她的数学卷子就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本贴在教室后墙;温靖则是各科均衡的典范,没有明显的短板,每次大考总分总能稳居年级前二十。若是发挥出色,两人甚至都有望冲击省城最好的云师大附中——那所每年向清华北大输送数十名学子的传奇中学,是大理所有尖子生心照不宣的梦想彼岸。

然而考场从不容忍“若是”与“本该”。那几张薄薄的试卷,四场共计九个小时的鏖战,就这样将两人三年来的努力简化为几个冰冷的数字。最终阴差阳错,他们双双来到了录取门槛最低的重点高中——民族中学。

这所坐落在苍山脚下的学校,在大理人的认知里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它确实是“重点”,但重点中的末流;它确实比普通高中要好,但又远不及下关一中那样的名校。对于心高气傲的优等生而言,民族中学更像是一个不得已的退路,一个“至少比普通高中强”的自我安慰。

这番殊途同归,让两个心有不甘的人,站到了同一条起点线上。只是这条起点线,比他们预期中矮了太多。

中考成绩公布的那一刻,覃梦薇恍惚觉得,自己这三年仿佛白读了。

她坐在电脑前,父亲覃正阳站在她身后,两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转圈的加载图标。家里的网速向来不快,在这个无数家庭同时查询成绩的下午,更是慢得像回到了拨号上网的年代。覃梦薇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每一声都沉重地敲在耳膜上。

页面终于刷出来了。

姓名:覃梦薇

准考证号:201306280317

语文:90

数学:100

英语:68

物理:90(折算后45,含卷面分+实验分)

化学:90(折算后27,含卷面分+实验分)

历史:100

地理:85

生物:90(折算后36,含卷面分+实验分)

体育:100

总分:639.5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屏幕上的字符开始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639.5。比她最后一次模拟考低了整整二三十分,比她最保守的预估也低了10多分。

尽管分数确实比初一刚入学时高了一些——那时候她还在为数学考不到95分而懊恼——可除了数学之外,其他科目都考得一塌糊涂。语文作文写偏了题,英语阅读理解错了五道,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思路全错,化学方程式配平漏了一个系数……这些在考场上隐约感知到的失误,此刻化作了具体的数字,冰冷地陈列在眼前。

更不巧的是,他们这一届正赶上中考计分改革。语数外三科的满分从120分降到了100分,其他科目也相应调整了分值比例。改革的本意是减轻学生负担,淡化“唯分数论”,但在覃梦薇看来,这简直是一场灾难——它打乱了她所有的备考节奏,让她在最后冲刺阶段不得不重新调整各科的复习权重。而结果证明,这种调整是失败的。

如此一来,她除了数学发挥出色——不,不是出色,是超常,是奇迹般的满分——其他科目几乎全线失常。数学老师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欣慰地拍拍她的肩;但其他科目的老师呢?语文老师曾夸她有灵气,英语老师说她的发音很标准,物理老师说她的思维很缜密……现在,她要怎么面对这些期待?

而最让她感到无力的,是连复读的路也被堵死了。当地教育局早在三年前就正式发文,取消了初中复读制度。理由冠冕堂皇:促进教育公平,避免教育资源浪费。但覃梦薇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这些年复读生越来越多,挤占了应届生的升学名额,引发了不少社会矛盾。所以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像一张单程车票,错过了这班,就没有下一班。

她坐在椅子上,身体一点点发冷。窗外是七月的烈日,蝉鸣聒噪,但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还不错啊。”父亲覃正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轻松的语调。

覃梦薇没回头,也没说话。

“数学考了满分呢!”父亲弯下腰,手指点着屏幕上的那个“100”,声音里是真的高兴,“我就说嘛,我女儿数学肯定没问题。去年期末你考了98分,我还跟你们杨老师说,下次我闺女肯定能拿满分。你看,我说中了吧?”

覃梦薇还是没说话。她盯着总分栏那个“639.5”,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下关一中去年的录取线是658分,云师大附中更是要670以上。民族中学呢?去年好像是620?不对,今年改革了,分数线肯定会变……但再怎么变,也不会超过640吧?

这意味着,她大概率只能去民族中学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口。她想起初三这一年,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点还在刷题;想起书桌上堆成山的练习册,用完的笔芯攒了整整一铁盒;想起每个月一次的模拟考,成绩起伏时父母的欲言又止,老师的个别谈话……

都白费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挑灯夜战和焦虑失眠,都被这639.5分否定了。她不是一个努力但天赋有限的学生——如果真是那样,她或许还能坦然接受。她是明明有能力考得更好,却因为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搞砸了。这种“本可以”的遗憾,比纯粹的失败更让人难以释怀。

“紫薇?”父亲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掌心很暖,“怎么了?考得挺好的啊。今年数学那么难,你能拿满分,多厉害!”

覃梦薇终于转过头,看着父亲。覃正阳今年四十六岁,鬓角已经有些白了,但眼睛还是很亮,此刻正盛满了真心的喜悦。他是真的觉得女儿考得好——在他眼里,数学满分就是最大的胜利,其他科目的些许失常完全可以接受。

“爸,”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下关一中要多少分吗?”

覃正阳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哎,那个无所谓。民族中学也挺好的,离家近,教学质量也不错。你杨老师家的儿子不就是民族中学毕业的,去年考上了云大吗?”

杨老师是覃梦薇的初中班主任,一个很和蔼的中年女人。她儿子确实在民族中学读了三年,去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上了澜音大学。这在普通家庭看来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但在覃梦薇的目标体系里,澜大只是一个保底选项。

她没再说话,关掉了查询页面。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晚上去外公家吃饭吧。”覃正阳拍拍她的肩,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你外公念叨你好久了,说考完了要给你做汽锅鸡。”

覃梦薇点点头,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我去睡会儿。”她说,声音很轻。

“去吧去吧,好好休息。晚上我叫你。”覃正阳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又刷新了一次成绩查询页面,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明白女儿的失落。作为父亲,他比谁都清楚覃梦薇这三年的付出。书桌前的台灯经常亮到凌晨,周末的补习班从不缺席,就连年夜饭她都要先做完一套卷子才肯上桌。这样的努力,配得上更好的结果。

但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覃正阳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一心想考军校,体检政审都过了,最后却因为文化课差了三分而落榜。那种感觉他懂,就像眼看着终点线就在前方,却突然被绊倒了,只能趴在地上看着别人冲过去。

可生活还得继续。民族中学就民族中学吧,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他这样安慰自己,也准备这样安慰女儿。

覃正阳对女儿成绩的认知,与覃梦薇自己的感受截然不同。

在他眼里,覃梦薇这次发挥得其实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超常发挥了。毕竟临近中考前的那几次模拟考,她的数学成绩一直在95到100分之间徘徊,有好几次都是因为粗心扣了步骤分,与满分失之交臂。覃正阳每次看到卷子上的红叉,都恨不得自己替女儿把那些丢分的题再做一遍。

而这一回,她竟考出了满分。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覃正阳记得中考结束那天,女儿回家时脸色不太好,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她花了二十分钟才做出来,还不确定对不对。当时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最后一道大题12分,要是丢了,满分就悬了。

没想到,成绩出来,是满分。

他特意去学校打听了一下。数学老师杨照澄推了推眼镜,满脸红光:“覃梦薇爸爸,覃梦薇这回可给咱们校长脸了!今年数学卷子特别难,最后那道题,全省能做出来的估计不超过百分之五。我们学校就三个满分的,其中一个就是她!”

覃正阳当时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但还是故作谦虚:“运气,运气好。”

“什么运气啊。”杨照澄说道,“那是实力!你不知道吗?今年多门科目——尤其是数学、物理和历史——最后一道大题都明显参照了高考的命题风格,注重思维能力和知识迁移,死记硬背的根本没用。不少成绩优秀的同学都在那几道题上卡了壳。可她却做出来了,还做对了,这就是她的能力!”

更让学校意外的是,这一届整体分数居然不降反升。按照常理,题目难了,分数线应该下降才对。可实际结果却是,高分段的考生比往年还多。就连六中这样以往学习氛围并不浓厚、升学率常年垫底的学校,今年居然也有十几个考过600分的。校长在毕业典礼上激动得声音都抖了,说这是“历史的突破”。

覃正阳私下问过在教育局工作的老同学,对方神秘兮兮地透露:今年中考改革,评分标准也做了调整,有些题目虽然难,但步骤分给得松;更重要的是,为了配合“减负”的大政策,整体分数要“稳中有升”,不能让家长觉得改革导致成绩下降。

“所以你女儿这个分数,含金量很高。”老同学最后总结道,“别看总分好像没往年高,但在今年的排名里,绝对是在前面的。”

这些话覃正阳没全跟女儿说。他知道覃梦薇心气高,说了她也未必听得进去。但他心里有底了——民族中学就民族中学吧,以女儿的实力,在哪里都能出类拔萃。

中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覃梦薇跟着父亲覃正阳去了外公家。

外公住在一个巷子里的老式小区“梧桐里”内,这里面住的大多都是一些来历不明但也并不简单的老人。

外公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很大声他才听得清。看见外孙女来,他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拉着覃梦薇的手问长问短:考得怎么样?累不累?想吃什么?外公给你做。

覃正阳把覃梦薇的分数告诉了外公。老人听了,掰着手指头算:“语文86,数学100,英语78……加起来是多少来着?”

“639.5。”覃梦薇冷声说。

“哦哦,639.5。”外公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好,考得好。能上高中了吧?”

“能,民族中学。”覃正阳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已经很不错了”的意味。

外公似乎对学校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外孙女能继续读书就是好事。他乐呵呵地起身往厨房走:“我去炖鸡,你们坐着看电视。梦薇爱吃的汽锅鸡,我早就准备好了。”

覃梦薇坐在老旧但柔软的沙发上,看着外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厨房里很快传来洗菜、切菜、开火的声音,还有外公哼着小调的声音——他年轻时在文工团待过,会唱很多老歌。

这顿饭或许不该说是“顺便”,倒不如说这顿饭才是正题。在下关这个连三线城市都算不上的小地方,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就是最重要的仪式。升学、结婚、生子、乔迁……所有人生大事,都要在饭桌上宣布,在推杯换盏间得到祝福或安慰。

饭菜很丰盛。汽锅鸡是主角,鸡肉炖得酥烂,汤清味鲜;还有炒见手青、凉拌树皮、酸辣鱼、老奶洋芋……都是地道的白族菜。外公一个劲儿地给覃梦薇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多吃点,读书费脑子。”外公说,眼睛里满是慈爱。

覃梦薇低头吃着,鸡肉很嫩,汤很鲜,但她食不知味。脑海里反复浮现的还是那个数字:639.5。它像一个烙印,烫在心上,疼,且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个阳台上,外公教她认星星。外公说,天上最亮的那颗是金星,又叫启明星;连起来像勺子的那七颗是北斗七星,顺着勺柄的方向可以找到北极星……

“找到了北极星,就不会迷路了。”外公当时这样说。

可现在,覃梦薇觉得自己迷路了。她的人生轨迹原本清晰明确:考上下关一中,三年后考上好大学,去更大的城市,看更广阔的世界。现在,这条路突然拐了个弯,通向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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