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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交错的象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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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能找到她的北极星吗?

从外公家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城区的路灯不太亮,勉强照出坑洼不平的路面。覃正阳喝了点酒,脸有些红,但神志清醒,执意要走回去。

“散散步,醒醒酒。”他说,然后看向女儿,“紫薇,陪爸爸走走?”

覃梦薇点点头。她也不想这么快回家,家里的气氛虽然不会责备她,但那种小心翼翼的安慰更让她难受。

父女俩沿着洱海边的路慢慢走。这条路叫“洱海生态廊道”,是前几年修的,铺着红色的塑胶跑道,旁边是木质栏杆,栏杆外就是洱海。晚上来这里散步的人很多,有跑步的年轻人,有遛狗的中年夫妇,也有像他们这样饭后消食的一家老小。

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刚转入通往洱海的关平路,覃梦薇就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梦薇!”

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种热情的、上扬的语调。覃梦薇往前细看——她视力不错,即便在昏暗的路灯下,也认出了那是何雅琴,温靖的妈妈。

何雅琴正站在一辆电动车旁,车上坐着温靖。她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个环保袋,看样子是刚采购完或者吃完饭准备回家。看见覃梦薇,她眼神倏地亮了,隔得老远就扬起手挥了挥。

覃梦薇跟着父亲走了过去。到跟前,她礼貌地打招呼:“阿姨。”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何雅琴笑眯眯地应了,目光在覃梦薇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观察她的情绪——中考成绩刚公布,这大概是这几天所有初三家长见面时的第一反应。

“这个点,怎么走到这儿来啦?”何雅琴看看父女俩,语气自然地问。

覃正阳笑答:“刚去了她外公那儿,正往回走呢。想着顺河边逛逛,散散步。”

在下关,人们常把“洱海”说成“河边”,倒也自然,透着股家常的亲切。就像北京人把故宫叫“宫里”,上海人把外滩叫“滩上”一样,是一种地域性的语言习惯。

覃正阳说完,也问:“你们呢?怎么也在这儿?”

何雅琴指了指身后的温靖:“刚在外面吃了个饭,这也准备回去了。”

覃梦薇这才把目光投向电动车后座的温靖。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随意地搁在地上。他似乎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对于大人们的寒暄,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覃梦薇没去掏自己的手机——她根本没带。她也没太专心听两个大人聊天,目光落在洱海的水面上。夜晚的洱海很安静,没有白天的游船和喧嚣,只有细碎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远处有点点渔火,应该是夜钓的人。

直到何雅琴忽然问起她的中考成绩。

“梦薇考得怎么样呀?听我们小靖说,你数学特别好,这次是不是又考了高分?”

覃梦薇这才凝神去听。她看见父亲笑了笑,那种带着点骄傲又故作谦虚的笑:“还行还行,数学考得不错,其他科目就一般了。总分639.5。”

“639.5?”何雅琴眼睛一亮,“那很厉害呀!我们温靖才640,只比你多0.5分!”

这个数字让覃梦薇微微一怔。

640分。温靖考了640分。

她记得温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年级排名总在前二十左右,但具体分数她并不清楚。毕竟不同班级之间竞争激烈,每次大考后年级大榜只公布前五十名,而她和温靖的名字很少同时出现在那张红纸上——她通常在十几名,他在二十几名。

640分。这意味着,如果两人填报的志愿相近,他们很有可能会进入同一所高中,甚至同一个班级。毕竟,她那639.5,只比温靖少了0.5分。在中考这种一分能拉开几十甚至上百人排名的竞争中,0.5分的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覃梦薇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这差一分就能隔开百余人的情形下,也不一定吧。大理高中那么多,下关一中、下关二中、下关三中、民族中学、实验中学、师大附中大理分校……每个学校又有好几个实验班、重点班、普通班。哪来这么巧的事呢?

她抬眼看向温靖。他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手机,正看着洱海的方向,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水面。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失落,也没有惊讶。就像听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数字,礼貌性地给予一点注意力,仅此而已。

覃梦薇忽然想起,她和温靖虽说是在幼儿园时期就认识了,但两人读的并不是同一所幼儿园。覃梦薇上的是那所非得有点关系才进得去的“第二幼儿园”,温靖则去了一所收费不菲的私立幼儿园。不过,因为两家都住在新安苑小区,双方的父母又都是自来熟的性格,两个小孩就这么相识了。

记忆里最早关于温靖的画面,是一个夏天的傍晚。那时她大概四岁,穿着碎花小裙子,在小区花园里玩沙子。温靖骑着辆三轮小车过来,车斗里装满了彩色积木。他停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开始堆城堡。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蹲下来,帮他递积木。

两个小孩就这样玩了一下午,直到各自被家长叫回家吃饭。临走时,温靖把最大的一块红色积木送给她,说:“明天再一起玩。”

那是他们友谊的开始。单纯,直接,没有任何杂质。

上了小学,他们倒是都被分到了七小,却从没进过同一个班。

七小是下关最好的小学之一,每个年级有六个班,四百多个学生。覃梦薇在六班,温靖在五班,教室隔着一整个楼道。那时候老师再三强调“不准串班”,课间只能在班级门口的活动区域玩,不能跑到其他班级的走廊。覃梦薇也就真的在学校里独自一人过了六年。

她并不是没有朋友。六班有很多活泼的女孩子,她们下课一起跳皮筋、踢毽子、玩编花篮。覃梦薇也会参与,但更多时候是安静地看着。她性格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即便身处人群,也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偶尔在走廊或操场遇见温靖,她也只装作不认识,像个纯粹路过的陌生同学。温靖似乎也是同样的态度——看见她了,目光会停留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和身边的男生打闹。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延伸,却永远不会相交。

小学毕业典礼那天,全校学生在操场上集合,按班级排队。覃梦薇站在一班队伍里,隔着人群看见五班的温靖。他长高了很多,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短裤,站在队伍后排,正和旁边的男生小声说话。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四岁那个夏天,他送她的红色积木。

那块积木后来去哪儿了?她不记得了。也许是在某次搬家时弄丢了,也许是混在其他玩具里,再也找不到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各自回教室收拾东西。覃梦薇抱着领到的毕业证书和纪念册,在楼梯转角又遇见了温靖。他一个人,手里也抱着同样的东西。两人在狭窄的楼梯上迎面相遇,停顿了一下。

“再见。”覃梦薇先开口,声音很小。

“嗯,再见。”温靖点点头,侧身让她先过。

那是小学六年,他们唯一的一次对话。

覃梦薇原以为这样的日子六年已是极限,没想到上了初中依旧如此。

小升初是按学区划片的,新安苑小区对应的初中是六中。六中在大理算是不错的学校,每年能有一两百人考进下关一中。覃梦薇和温靖都进了六中,但命运再次将他们分到了不同的班级——一个进了这届学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尖子班”,另一个则分到了除尖子班外最好的“重点班”。

更让人无奈的是,别人费尽心思争取的位置,这两人却似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进去了。覃梦薇是因为数学竞赛拿过奖,直接被特招进了重点班;温靖则是总分高,加上体育特长(他篮球打得好),也被尖子班招揽。

之后的日子,覃梦薇的初中班主任杨照澄也说了和小学老师一样的话:不准串班。甚至管得更严——课间除了上厕所,不能离开教室;午休必须在自己的座位上;放学后要立刻离校,不能逗留。

覃梦薇始终想不通,既然不准串班,那美食节时老师又为什么鼓励他们去别班推销美食?六中每年运动会前后会举办美食节,每个班负责一种食物,学生可以拿着“美食券”去其他班级品尝。美其名曰“促进班级交流”,但实际上,大家还是只和自己班的人玩。

初一美食节,覃梦薇他们班做的是炸乳扇。她被分配去推销,手里拿着一盘试吃品,在楼道里转悠。她本想去一班找温靖试试——一班做的是凉米线,据说很好吃——却连他的人影都找不到。一班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女生在收拾东西。

正张望时,同校比她高一年级的凌奥邢走进了她的视线。凌奥邢是她从小就认识的人,住外公家小区,经常会在“梧桐里”内遇见。覃梦薇本就不太主动,也懒得认识新的人,见到谁就找谁,倒也简单。她索性就把他拉了过来。

“尝尝我们班的炸乳扇?”她把盘子递过去。

凌奥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很酥。”

“那要不要买点?十块钱一份。”覃梦薇照着老师教的推销词说。

凌奥邢掏出钱包,真的买了三份。临走时还说:“你们班做得真不错,比我们班去年的强多了。”

那是覃梦薇第一次在美食节成功推销出去东西。后来两年,她就一次都没有推销出去过了一次。

回头想想,覃梦薇自己也觉得挺不可思议——初中三年的美食节,她一次都没找过温靖。最初是找不到,后来是觉得两人不算熟,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算有同学陪她找到在操场打球的温靖,她也会临阵退缩。她自己都不明白在怕什么,只是莫名地不敢上前对他说那句话:

“尝尝我们班的炸乳扇?”

这句话对凌奥邢可以说得自然流畅,对温靖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于是整个初中三年,覃梦薇只在初一的美食节叫过凌奥邢,之后再也没有邀请过别人。杨照澄倒也没责怪她,只是偶尔会留意她有没有吃饱。有次还特意走到她座位边,小声问:“覃梦薇,你怎么不去其他班转转?咱们班的食物也要推销出去的呀。”

覃梦薇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不太会。”

杨老师叹口气,拍拍她的肩:“没事,尽力就好。”

现在想来,那声叹气里大概有很多意味。可惜当时的覃梦薇不懂,她只庆幸老师没有逼她。

夜风吹过洱海,带来水草和鱼腥的气息。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交错重叠。

何雅琴还在和覃正阳聊天,话题已经从成绩转到了暑假安排。温靖重新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覃梦薇站在父亲身边,目光落在温靖的侧脸上。

他好像又长高了。初一时他们还差不多高,现在他已经比她高出一小捷,毕竟覃梦薇的个子也并不矮,甚至在女生里也算比较高挑。肩膀也宽了,穿着白T恤能看出隐约的肌肉线条。听说他一直在打篮球,是校队的主力。

但覃梦薇心里清楚,那个0.5分的差距,就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和温靖又一次拴在了一起。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无论他们之前有多少次擦肩而过,这一次,他们很可能要在同一个校园里,度过接下来的三年。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抗拒,有点不安,又隐隐约约地,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平行线真的永远不会相交吗?

也许,在某个弯曲的空间里,它们可以。

洱海的水声哗啦哗啦,像在诉说什么秘密。夜晚还很长,路也还很长。而属于他们的高中时代,即将在那个九月,拉开序幕。

至于故事会怎样书写,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他们又一次站在了同一个起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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