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哥他怎么样了?”
温靖刚从混沌的意识里挣脱,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色,然后渐渐清晰——是天花板,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浓烈得让人反胃。他想动动手指,却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身体和意识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声音是从右侧传来的,带着急切的颤抖。温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杨语禾站在床边。她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有隐约的担忧,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眼前的一切——这是哪里?他为什么在这里?语禾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就看见杨语禾脸上的那抹担忧瞬间转为明亮的欣喜。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夜里突然点起的灯:“医生,我哥是不是醒了?”
主治医生陆执白走到床边。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胸前的口袋里插着几支笔。年纪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而专业。他先是用手电筒照了照温靖的瞳孔,光束刺眼,温靖下意识地闭眼。
“佐匹克隆是短效安眠药,”陆执白的声音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能让人快速入睡,但梦境模糊,醒来后对睡眠过程记忆不清。”
温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发疼,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陆执白注意到他的尝试,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慢慢喝,别急。”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也缓解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温靖小口小口地吸着,眼睛始终看着陆执白。
“不过药效一般持续几个小时,”陆执白继续说,收起手电筒,“他现在确实醒了。我先简单检查一下他的情况。”
杨语禾连忙应声:“好,您请。”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执白开始检查。他掀开被子,露出温靖穿着病号服的身体——手腕上有留置针,手背有胶布固定的痕迹。他用手指按压温靖的脚踝,问:“有感觉吗?”
温靖点头。
“试着动一下脚趾。”
温靖照做。大脚趾微微弯曲,然后是其他脚趾。动作迟缓,但确实能动。
陆执白又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应、心率、血压。仪器上的数字跳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只在听到温靖的肺部听诊时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病人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要好。”陆执白直起身,在病历板上记录着什么,“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醒,肢体活动基本正常。你去帮他办一下手续吧,办完就可以出院了。”
杨语禾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谢谢医生,我这就去。”
陆执白点点头,又看了温靖一眼,眼神里有种温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将医生白大褂的一角隔绝在门外。
现在病房里只剩下温靖一个人了。不,不能算完全一个人——杨语禾还在,但她已经跟着陆执白出去了,说是去办手续。温靖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他独自坐在病床上,后背靠着摇起来的床头。被子是标准的医院蓝白条纹,洗得发硬,有漂白水的味道。枕头也很硬,里面塞的大概是荞麦壳一类的东西,动一下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空荡的病房。四张床,但只有他这一张有人住。其他三张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一丝褶皱都没有,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窗户开着一条缝,十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楼下桂花树隐隐的香气。窗帘是淡绿色的,印着小碎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温靖看着那片晃动的窗帘,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缺失感。像拼图少了一块,像乐章缺了一小节,像记忆里有一段怎么也拼不起来的空白。
他隐约记得……什么?
覃梦薇。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锁着的匣子。碎片涌出来,凌乱,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影像。
她来到他的梦里——不,不是梦,比梦真实。他们谈了一场似恋非恋的感情,像两条平行线无限靠近却永不相交。他们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最后她转身离开,背影融进雾里,无声无息。
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去找她了。在什么地方?一条巷子?一栋老房子?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了些什么,一些他听不明白的话,像谜语,像谶言。她说……说什么来着?
记忆在这里断了片。像老式磁带被强行扯断,留下一段刺耳的空白噪音。
温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挤牙膏般挤出更多细节。但越用力,那些碎片就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种感觉——怅然若失,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连那东西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门被推开了。
杨语禾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大概装着出院小结、医嘱单、缴费凭证之类的东西。她推开病房门,就见温靖安静地坐在床沿,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像一尊入定的雕塑,神情遥远,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杨语禾忽然起了玩心。小时候她经常这样吓他,悄悄走到他身后,突然拍他的肩膀,看他吓得跳起来的样子。虽然每次都会被教训“没大没小”,但温靖从来不会真的生气。
她放轻脚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她的影子融入那片光里。她伸出手,准备拍他的肩膀——
“语禾。”
温靖却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被惊吓的波动。他甚至没有转头,仍然望着窗外。
杨语禾的手僵在半空。她讪讪地放下手,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哥,你怎么知道是我?”
温靖这才垂下眼睛看她。他的瞳孔很黑,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问题:
“梦薇她……在国外过得好吗?”
杨语禾愣住了。
她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仰着脸,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有那么几秒钟,她的大脑完全空白,像电视机突然没了信号,只剩下一片雪花点。哥在问什么?梦薇?哪个梦薇?覃梦薇?可是覃梦薇她……
她结结巴巴地反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哥……你说什么?”
温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责怪她没听清,或者不耐烦地重复。他只是平静地、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重要的文件:
“我问,梦薇在国外过得还好吗?”
杨语禾彻底沉默了。
她该怎么回答?难道要告诉他,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覃梦薇因为被困在美国那间被设置了定时炸弹的实验室里,没能及时逃出来,已经不在人世了吗?那个消息传来时,温靖还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图上的波浪微弱得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她不敢哭出声,只能躲在消防通道里,咬着手背把所有的哽咽都咽回去。
现在,他醒了,第一句话问的是覃梦薇。
杨语禾下意识想避开这个话题。她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她扶住床沿,语气尽量放轻,放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哥,你才刚醒。而且……你和梦薇,不也只是朋友关系吗?”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太残忍,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已经结痂的伤口。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她很好”?那是撒谎。说“她死了”?那太直接,她怕温靖刚醒来的身体承受不住。
温靖闻言,也沉默下来。
是啊,只是朋友。也许在她心里,他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他们之间那点似有若无的情愫,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旁人都看得出来的“不对劲”,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她那样的人,冷静,理智,像精密仪器,怎么会为感情所困?她的人生计划里,大概从来没有“温靖”这个选项。
杨语禾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温靖打球时经常穿。她抖开,递给他:“哥,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温靖默默起身,接过外套,但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他跟着杨语禾走出病房,脚步还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病房门,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空气里有消毒水、饭菜和某种花香混合的味道,说不出的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