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时,温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下去:7,6,5……镜子般的电梯门映出他的脸,苍白,消瘦,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他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医院外的街道灯光昏黄,行道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风里簌簌作响。有救护车闪着蓝红色的灯呼啸而过,声音尖锐得划破夜空。
杨语禾将外套递给他,这次温靖穿上了。拉链拉到下巴,领子竖起来,遮住大半张脸。从他问起覃梦薇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一直在挣扎。所有认识他们俩的人都看得出来,温靖和覃梦薇之间的关系算不上融洽,甚至有些微妙——说话不多,却又不像是全然陌生;看似疏离,却又隐约有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像两条平行线,无限靠近却永不相交;又像两个不同轨道的行星,只在特定时刻才能看见彼此的光芒。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温靖听见了,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夜里的星星,冷静,遥远,带着一种杨语禾看不懂的情绪。
“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梦薇她……其实在你昏迷期间,已经不在了。”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移开视线,不敢看温靖的表情。她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过无数次留下的黑色印记。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如果你不信,”她补充道,声音更低了,“可以上网查查看。”
沉默。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风继续吹,树叶继续响,远处有流浪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啼哭。杨语禾等了很久,等到她以为温靖不会回答时,他却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今年是哪一年?”
杨语禾愣住。她想起陆执白之前的叮嘱:“病人刚醒来可能会有暂时性的记忆混乱,尤其是对时间的感知。如果问起奇怪的问题,如实回答就好,不要刺激他。”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最后还是如实答道:“2028年。”
温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继续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几月几号?”
“10月3号。”
他又点了点头,之后便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街道尽头,望着那些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的灯火。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像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杨语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她说的话。“已经不在了”这四个字,可以有很多种理解——出国了,搬家了,断绝联系了,或者……死了。温靖选择了哪一种?她不敢问。
这时,她用打车软件叫的车正好到了。一辆白色的新能源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司机降下车窗,确认手机尾号。
杨语禾拉开车门,回头看温靖。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哥?”她轻声唤他。
温靖这才动了。他走过来,动作有些迟缓,像关节生了锈。他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杨语禾从另一侧上车,报出地址:“去复旦大学邯郸校区。”
车辆启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路灯、招牌、行人、树木,一切都模糊成流动的光带。温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杨语禾知道他没睡——他的眼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声很轻,但规律得不像睡着的人。
她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偶尔经过的街灯会短暂地照亮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没有震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扔进石头也不会起涟漪。
车驶过高架,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霓虹灯勾勒出建筑的轮廓,车灯连成流动的河。这个城市永远醒着,永远喧嚣,永远不在乎谁的来去,谁的生死。
杨语禾一直以为,覃梦薇对于她哥而言,只是一个从小就认识的一个普通朋友。
直到今天。
直到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她。
杨语禾鼻子一酸,赶紧转头看向窗外。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眼眶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车继续向前开,穿过隧道,穿过桥梁,穿过这个城市无数个相似又不同的街角。温靖始终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只是在假寐。只有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在想什么?杨语禾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伤口看起来愈合了,结痂了,但只要轻轻一碰,还是会流血。而温靖心里的那个伤口,大概从未真正愈合过。
它只是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深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车在校门口停下。杨语禾付了钱,和温靖一起下车。秋夜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学生。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哥,我送你到宿舍楼下。”杨语禾说。
温靖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杨语禾更加不安。但她没有坚持,只是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温靖“嗯”了一声,转身朝宿舍楼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杨语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楼门,看着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最后,五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
那是温靖的宿舍。
杨语禾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她吹得打了个寒颤,才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一声,又一声,渐渐远去。
而五楼的那扇窗后,温靖站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苍白得像鬼。他打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栏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覃梦薇去世
搜索结果显示出来。第一条就是三个月前的新闻,标题加粗,触目惊心:
《京华大学生物科学院精英覃梦薇为保全研究内容不缺失英勇牺牲,年仅 18》
温靖点进去。
文章很长,配图是覃梦薇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试管,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
他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她如何以刚进入学校就获得教授的赏识,读她如何主导那个前沿的基因编辑项目,读实验室事故发生的那个夜晚,读搜救队如何在一片废墟中找到她的……
温靖没有读完。
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楼下,杨语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温靖抬起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重,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