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D屏上开始滚动声明全文,措辞官方而克制:“感谢多年来的支持……决定休息一段时间……期待未来以其他形式与大家相见……”每句话都正确,每句话都空洞。像一份病危通知,用最冷静的语气宣告最残酷的事实。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微博推送一条接一条:#覃梦薇退圈#、#覃梦薇工作室声明#、#覃梦薇最后一篇微博#。温靖解锁屏幕,点进她的主页。最后一条微博停留在三天前,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实验室的操作台,上面摆着培养皿、移液枪和一瓶未拆封的试剂。配图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评论已经破百万,前排是粉丝哭成一片的留言:“姐姐不要走”“等你回来”“好好休息”,中间夹杂着营销号的猜测:“疑似健康问题”“或与感情有关”,再往下翻,渐渐出现不和谐的声音:“捞够钱就跑路”“肯定是得罪人了”“装什么清高”。
温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越滑越快,越滑越用力。指甲划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的视线突然定格在热搜榜尾部,一个刚刚爬上来、还带着“新”字标签的词条——
点进去,是个只有几百粉丝的八卦小号发的微博:“据医院内部人员透露,某T姓女星已于昨日凌晨病逝,病因未明。工作室所谓‘退圈’实为掩盖真相。逝者安息[蜡烛]”
评论区只有寥寥几十条,有人在骂博主吃人血馒头,有人在猜测“T姓”是谁,有人列出所有T姓女星的名单。覃梦薇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温靖的呼吸停住了。
他想起三年前的某次赛后,更衣室里人声鼎沸。覃梦薇来探班,从助理手中接过保温杯递给他。他碰到她的手指,冰凉,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他问是不是冷,她摇头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想起每个阴雨天气,她的后颈都会贴上暖宝宝。薄薄的一片,藏在衣领下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有次他撩开她的头发想亲那里,被她躲开了,说痒。现在想来,是怕他发现那些因为旧伤复发的冷汗。
他想起无数个陪他训练的傍晚。她坐在场边,膝盖上放着剧本,但更多时候是在看他。折返跑,投篮,力量训练……她总说“你做你的,不用管我”,然后在他累到快趴下时,递上水和毛巾。现在想来,那些时候她的脸色是不是过于苍白?呼吸是不是有些急促?他为什么从来没注意过?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微信。王承煦发来一个定位,在A市的老城区,附言:覃小姐在这里。她不想见任何人,但我觉得……你应该来。
定位图标的红点在屏幕中央明明灭灭,像极了生物实验中那些标记特定蛋白的荧光染料,在显微镜下一闪一闪,指引着观察者找到目标。
温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车子驶离CBD,拐进老城区。霓虹灯渐渐少了,街景变得低矮而陈旧。梧桐树更茂密了,枝叶在头顶交错成拱廊。路灯是老旧的那种,发出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个个光圈。
他忽然想起某个被遗落在时光里的黄昏。高中生物实验室,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少女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袖子挽了好几折,露出纤细的手腕。她的睫毛很长,在实验报告单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移液枪在她手中稳稳悬停在培养皿上方,液柱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知道为什么细胞在完成使命后要主动凋亡吗?”她突然抬头,眼睛在护目镜后流转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不是因为累了,不是因为没用了。是因为……”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是因为真正的生命延续,藏在传承的密码里。一个细胞死了,但它的DNA会复制、转录、翻译,变成新的蛋白质,组成新的细胞。所以你看,”她指着显微镜目镜,“这片凋亡的细胞周围,已经有新生的细胞在分裂了。”
当时温靖在准备篮球特招考试,对这些话题兴趣缺缺。他靠在实验台边,随手翻着她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各种细胞结构图,旁边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注释。
“听不懂。”他老实说,“我就知道投篮要讲究角度和力度。”
她笑了,摘下护目镜,眼睛弯成月牙:“没关系。你打你的篮球,我看我的细胞。我们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够了。”
够了。真的够了吗?
出租车停在一条小巷口。司机说里面进不去,温靖付钱下车。小巷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爬着枯萎的爬山虎。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有户人家的窗子亮着灯,昏黄的暖光透过毛玻璃渗出来,在潮湿的路面上铺开一小片光晕。
王承煦发的定位就在前面不远。温靖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突然读懂了九年前那个黄昏,覃梦薇未竟的话语——
就像此刻,他站在A市陌生又熟悉的街头,站在她出生长大却又逃离的城市,站在她选择回归的地方。他终于读懂了那些被时光加密的、属于一个生物科学家(或者说,一个想做生物科学家的人)的浪漫告别。
不是消亡。
是完成使命后的主动沉默。
是把遗传密码交给下一代细胞。
是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巷子深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弹的是《致爱丽丝》,磕磕绊绊的,像是初学者。温靖深吸一口气,踏进那片昏黄的光晕里。
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既将结束又将开始的节律。
夜色更深了。A市老城区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那扇亮着灯的窗子,还在黑暗中坚持着一点温暖的光。
温靖朝着那光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推开那扇门后,会看见怎样的覃梦薇。不知道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还有没有机会说。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就像细胞必须分裂,就像DNA必须复制,就像某些故事必须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找到它的下一章节。
巷子很长。
但光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