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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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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匹被揉皱的绸缎,从黄浦江东岸缓缓铺陈开来,将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裹进一层朦胧的灰蓝里。温靖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三十八层的高度让整个上海滩在他脚下铺展如一幅流动的画卷。玻璃冰凉,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眼下有连日失眠积攒的青黑,下颌冒出未及时修剪的胡茬,而最刺眼的是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潮,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距离覃梦薇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小时。电话永远转接语音信箱,微信消息左侧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灰色对勾,连微博都停止了更新。这个曾以冷艳形象席卷娱乐圈、连续三年霸占福布斯中国名人榜前十的顶流影后,如同被春水漫过的雪团,悄无声息地融化在公众视野里。没有声明,没有解释,甚至连那些无孔不入的狗仔都拍不到她半分踪迹——覃梦薇就这样消失了,彻底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温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锁屏壁纸是去年冬天在北海道拍的合影。照片里,覃梦薇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笑得弯起来,像两弯月牙。他记得那天雪很大,他们泡完温泉出来,她忽然抓了一把雪塞进他衣领,然后大笑着跑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那些被闪光灯追逐的过往,此刻像褪色的旧胶片,在温靖眼前一帧一帧闪回。红毯上她挽着他的手臂,面对镜头时永远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颁奖礼后台,她细心地替他整理领结;片场休息时,她蜷在折叠椅上看剧本,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们从娱乐圈的边缘一步步走到聚光灯中心,彼此扶持,彼此成就。

他曾以为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以为篮球生涯的转折始于自己重回首发的那个赛季——膝盖手术后,医生说他可能再也打不了职业,但他硬是通过复健重新站上了球场。他以为那是意志力的胜利。

直到三个月前的庆功宴。

那晚他们拿了联赛总冠军,香槟喷得到处都是。经纪人老陈喝多了,揽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温靖啊,你小子命真好……知不知道当年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膝盖伤成那样,都以为你完了……”

温靖笑着和他碰杯:“所以更得谢谢陈哥当年没放弃我。”

“谢我?”老陈醉眼朦胧地摇头,酒气喷在他脸上,“你要谢……谢覃小姐。要不是她推了《长安十二时辰》的女一号,哪来的时间天天陪你特训?张艺谋导演的戏啊……说推就推了……”

酒杯悬在唇边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包厢里嘈杂的人声、碰杯声、笑声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温靖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水晶杯壁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他想起那些清晨六点的训练馆,覃梦薇总在观众席第一排,膝盖上摊着剧本,手里拿着保温杯。他以为她在背台词,现在想来,那些剧本的页边总是空白的。

他想起术后复健最痛苦的那段日子,每次从理疗室出来,都能在走廊长椅上看见她的身影。她总说“刚好路过”“顺道来看看”,现在想来,从片场到医院,要穿越半个上海。

他想起《长安十二时辰》官宣女主角换人时,微博上一片哗然。记者围堵追问,覃梦薇只是淡淡地说“档期冲突”。现在想来,她推掉的那三个月,恰好是他复健最关键的三个月。

酒杯终于被放下,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陈已经醉得趴在了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温靖站起身,走出包厢,走廊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摸出手机,想给覃梦薇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该说什么呢?谢谢?太轻了。质问为什么不告诉他?太迟了。

最后他只是发了一条微信:庆功宴结束了,我喝了点酒。

她秒回:少喝点,记得吃解酒药。我在看剧本,晚安。

晚安。两个字,一个句号。像过去五年里无数个夜晚的对话一样,平静,克制,保持距离。

手机在掌心沁出冷汗,在玻璃屏幕上晕开一小片雾气。温靖第27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械的提示音刺破房间里的沉寂,在空旷的客厅里激起细碎的回音,又迅速被厚实的地毯吸收。

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间晃动,折射出水晶吊灯破碎的光。落地窗外,陆家嘴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东方明珠的球体变换着颜色,金茂大厦的尖顶刺入暮色,环球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映照着最后一抹晚霞。这座城市正在醒来,用灯光代替阳光,开始又一个喧嚣的夜晚。

玻璃幕墙将这幅繁华景象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扭曲变形的自己。温靖突然想起那些生物科学期刊——覃梦薇的床头常年堆着《细胞》《自然》《科学》,封面花花绿绿,内页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晦涩的图表。她看得懂,她是复旦生命科学院的肄业生,如果当年没有退学,现在可能正在某个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用移液枪调配试剂。

有次她枕着他的膝盖翻期刊,手指点着那些关于细胞凋亡的论文摘要,轻声念:“程序性细胞死亡……不是坏死,是主动的、基因控制的自我消亡……”念到这里,她忽然抬头,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惊人,“温靖,你说细胞在完成使命后就会主动沉默,这未必是消亡,对不对?”

他当时正在看球赛转播,随口应道:“可能吧。就像运动员退役,不是死了,只是换种方式存在。”

她笑了,没再说话,把脸埋进他怀里。发丝间有淡淡的柑橘香,那是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早有预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王承煦”三个字。那是与温靖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他们从初中就开始认识,到了后面他有事找他都几乎能办到。温靖几乎捏碎了手机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划开接听,没等对方开口就问:“她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承煦沙哑的声音:“A市。”

A市。

温靖重复着这个地名,陌生又熟悉。记忆突然刺破时光的茧房,带着九年前的灰尘和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个暴雨突至的清晨,高三(七)班的教室里,靠窗第三排的座位空着。课桌上摊开着一本《细胞生物学》,翻在基因链图谱那页,彩色印刷的双螺旋结构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书包还塞在教室后门的储物柜里,拉链没拉全,露出半截雨伞的伞柄。

班主任走进来,面色凝重地宣布:“覃梦薇同学家里有事,暂时请假。”

“暂时”变成了永远。那之后,那个座位再也没人坐过。书包最后被生活委员收走,书被整理好放进纸箱,《细胞生物学》的页角因为频繁翻动而卷曲,基因链图谱那一页有铅笔写下的笔记:“DNA的美丽在于它的永恒。”

后来温靖才知道,所谓“家里有事”,是她母亲病重。再后来,是退学,是出道,是娱乐圈浮沉。她再也没回过A市,那座她出生长大、却带走了她母亲的城市。

A市的暮色比上海更黏稠些,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楼宇之间。温靖下了飞机就直奔市区,踩着被连日雨水泡胀的梧桐落叶,在流光溢彩的CBD商圈穿行。街道两旁是熟悉的连锁品牌,星巴克、优衣库、苹果专卖店,橱窗里亮着千篇一律的白光。这座城市和他记忆里不一样了,更高,更亮,更陌生。

广场中央的巨幅LED屏正在循环播放娱乐新闻。某女星的红毯造型,某男团的新歌MV,某电影的预告片……然后画面突然一切,切入紧急快讯。

女主播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广场:“爆!顶流影后覃梦薇宣布退圈!今日下午,覃梦薇工作室通过微博发布声明,称因个人原因将无限期暂停演艺事业……”

人群瞬间哗然。举着奶茶的女生捂住嘴,牵着孩子的母亲停下脚步,等红绿灯的白领们纷纷抬头。惊哗声像潮水般涌起,惊飞了广场上正在觅食的鸽子。灰白的翅膀扑棱着掠过屏幕,在覃梦薇的官方证件照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温靖的瞳孔在刺目的白光中剧烈收缩。他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人行道中央。掌心的冰美式纸杯表面凝成蜿蜒的水痕,顺着指缝滴落,在鞋尖洇开深色的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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