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谢宅。
自打从卧龙寺回来后,谢槐便修身养性了。
他也不学那流氓做派了,只让家里识字的小厮每日给他念《金光明最胜王经》(简称《金光明经》)。
“法身是正觉,法界即如来;此是佛真身,亦说如是法……”小厮念完这段经文,看了眼坐在身前的小少爷,不由得五味杂陈。
三少爷真的清减了好多,年纪轻轻的,却为情所困,还眼带不治之疾,日日只与青灯佛书相伴,简直比那些庙里的和尚都过得朴素寡淡。
“亦说如是法……”谢槐幽幽重复起经文里的话,神色低落下去,“阿贵,你说我怎么一点慧根都没有?听了这么多遍《金光明经》,我还是没悟出个什么来。”
这个名唤“阿贵”的小厮无言以对。
谢槐自觉无趣,摆摆手说:“下去吧,今天就念到这儿。”
阿贵起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厢房。
谢槐则是一个人坐在原地黯然神伤。
那日,他曾问住持:“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去芙蓉城?”
住持说:“芙蓉城乃是仙境,凡人去不了。”
他不肯死心,又追问:“真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
住持沉思良久,斟酌着说:“芙蓉城主既与你有这么一段纠葛,想来与你应颇有些因缘。”
“他既让你眼生瞳翳,想来也是为了点化你,而不是意在让你失明。”
“倘若你修身养性,改过自新,双目恐怕不医便能自明。”
“而等你双眼复明的那一日,芙蓉城主说不准会来看你。”
这话虽是有点道理,但忽悠的意味实在是太强了。
可对于彼时执念过深的谢槐来说,有这么一点念想便足够了,哪管别人是不是在忽悠他。
倒是谢老爷问了个实在的问题:“敢问大师,我儿只需修身养性便能自行复明吗?其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住持想了想,说:“令郎不妨每日听诵《金光明经》,此乃佛门的‘护国三经’之一,有解厄制化之能。令郎长期听诵,定能荡涤内心,到时眼疾不治而愈。”
正是有这么番缘故,谢槐从寺庙返家后才日日听诵《金光明经》。
起初,他抱了极大的热忱,巴望着自己听上两天经就立刻能等来谢禅。
可两天过去,毫无动静。
一旬过去,也无动静。
一月过去,仍无动静。
到如今,半年都过去了,依旧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禅似乎是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再理他了。
“可我是真的悔过了呀……”谢槐喃喃自语,心里感到难以消解的委屈,双眼溢出了泪。
“嗐,这小子又要哭了。”
“他这一哭,咱俩被堵在这屋里头出不去,可不就又被泪水淹了嘛。”
谢槐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这声音离他非常之近,仿佛是从他眼睛那儿发出来的。
他暗暗惊奇,却听得那两人继续道:
“这半年来,咱俩都被泪水淹过多少回了,我可真是受不了了。”
“我也受不了,天天的困在屋里头见不到光明,时不时还要被泪水泡一下,这日子谁过得下去?”
“嗐,要不咱俩干脆把堵在门口的这两堵墙给撞开吧。”
“又不是没撞过,之前不是撞不开吗?”
“再试试呗,昨儿我敲了两下,感觉这墙壁好像没之前那么厚了。”
“当真?”
“当真!”
谢槐正听得云山雾罩的,忽然感到两只眼睛隐隐有点发痒发痛,像是有什么小虫子在从里往外抠似的。
“墙是没之前厚了,但还是撞不开呀!”
“呔,咱俩各撞各的不顶用,力气不够。要不你过来跟我一起撞我这边的墙,咱们先撞开一边试试?”
片刻后,谢槐感觉左眼隐隐作痛作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又撕又抠的;右眼那边倒是没什么感觉。
再过了一会儿,眼前隐隐有了光明。
慢慢的,光明越来越盛。
谢槐有些受不住,抬起手挡了挡,眼睛睁了睁,终于徐徐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明。
他又能看得见了!
谢槐心里大喜,却听得眼睛那儿道:“哈哈哈,撞开啦,撞开啦,可算又见光亮啦!”
“这厢房真是一点没变啊,哈哈哈——天呐,快看外面,院子养的珍珠兰花枯死啦。”
“我可喜欢看这几株珍珠兰了,真是可惜了。”
谢槐朝窗外看去,珍珠兰果然枯死了。
看那衰败的程度,应是枯萎好几个月了。
“哎,没我们看着,这满院子的花花草草真是没人好好养。”
“没事儿,咱们现在不又能自由自在地到处看了嘛。有咱们盯着,重新再养一院子的花草又有什么难的?”
“说的也是——哎哟,真是累死我了,今儿咱们歇歇,明天再继续把另一堵墙撞开吧?”
“行,今儿个我也撞不动了,刚刚真是费了老鼻子的劲儿,咱是得好好歇歇了。”
这话说完便没什么动静了,仿佛这两人睡下了。
谢槐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走到镜子前照了照。
却见自己的右眼仍旧覆着一层泥灰般的瞳翳;左眼却是瞳翳尽消,而里面竟有两个瞳仁!
所以……方才说话的竟是他的俩瞳仁?
瞳仁成精,自救见光?
谢槐暗自惊奇,心里不由得狂喜。
卧龙寺的住持说过,待得他双眼复明那日,谢禅就极有可能会来看他。
谢禅……应该快来了吧?
谢槐期待不已,兴奋过了头,一晚上都没睡着。
次日天明,谢槐等着两瞳人(仁)把右眼的瞳翳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