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辽平带他去溪边捕鱼,教他如何削尖竹片做鱼叉,如何屏息潜伏在浅滩。
小哑巴第一次叉鱼,便稳稳刺中一条肥鱼,那利落的身手,柯辽平都看傻了。
两人渐渐熟稔起来。
柯辽平挖坑,小哑巴撒种;柯辽平浇水,小哑巴递瓢。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直到那日,柯辽平带他去山外的镇子,换些油盐。
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柯辽平刚换好东西,就被一伙人挡住去路。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是镇上臭名昭著的恶霸。
他敞着衣襟,露出胸口疙疙瘩瘩的肥肉,一双三角眼黏在柯辽平身上,滴溜溜转个不停,满是贪婪与猥琐。
身后跟着几个歪瓜裂枣的跟班,个个吊儿郎当,咋咋呼呼地起哄,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恶霸搓着手,挤出一脸油腻的笑:“哟,这不是诗涵姑娘吗?可算叫老子逮着了!早就说过,跟爷回去做妾,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山沟里苦熬强?”
说着,便伸手去拽柯辽平,那副嘴脸,看得人直犯恶心。
柯辽平猛地向后撤,避开了他的脏手:“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这般放肆?”
“放肆?”恶霸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娘子,爷对你可是一片真心!”
他身后的跟班起哄:“老大说得对!诗涵姑娘,就从了吧!”
“这山沟沟有什么好的,跟着老大享清福去!往后保你绫罗绸缎,吃穿不愁!”
柯辽平心头一沉,知道这事没法善了,下意识将仲垩往身侧拉了拉:“痴心妄想。我劝你早些滚开,免得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恶霸笑得前仰后合,“小娘们,今儿个要么你乖乖跟爷走,要么,爷就叫兄弟们把你绑回去!”
话音刚落,那几个跟班就摩拳擦掌地往前凑,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
集市上的行人见状,纷纷避让开来,没一个敢上前多管闲事的。
柯辽平心头一凛,指尖悄然摸向腰间的短刃。
他知道硬碰硬讨不到好,这恶霸人多势众,真动起手来,自己吃亏不说,还得连累身边的孩子。
他扯出一抹假笑:“这位爷,强扭的瓜不甜。我不过是个山野村姑,哪配得上您?您身边的美人儿,怕是能从街头排到巷尾吧?”
恶霸脸上笑意更浓,伸手要去搂他的腰:“甜不甜,爷尝过才知道!”
柯辽平腰身一拧,堪堪避开那只咸猪手,手腕顺势一转,短刃擦过他的手腕。
恶霸吃痛,嗷地一声缩回手:“臭娘们,还敢动手!给老子上,把她给绑了!”
跟班们呼啦啦围上来,柯辽平不敢恋战,转身抱起仲垩,朝旁边的窄巷里钻。
巷子狭窄曲折,两侧高墙逼仄,堪堪容得下两人并肩。
柯辽平脚步飞快,身后的叫骂声与脚步声紧追不舍。
仲垩被他护在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衣襟,一双眸子沉静地望着前方。
刚转过一个拐角,柯辽平猛地刹住脚步,将仲垩塞进巷尾的竹筐里,又扯过几块破布盖上,叮嘱:“别出声。”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将发间的簪子抽出。
簪子离发的瞬间,柔和的五官变得棱角分明,身形也悄然拔高,转瞬便从温婉女子,变回英气少年。
恶霸带着跟班追来时,瞧见只有他一个人,愣了愣,随即啐了一口:“小子!刚有没有瞧见一个娘们?还带着个孩子!她们往哪跑了?”
柯辽平倚着墙,指了指巷子深处。
恶霸当即一挥手:“兄弟们,给老子追!”
一群人朝着巷子深处冲去,脚步声杂乱,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柯辽平勾了勾唇,蹲下身,将竹筐上的破布掀开。
仲垩安安静静地蹲在筐里,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没事了,”柯辽平伸手,擦去他脸上的灰,将他从筐里抱出来,“咱们回家。”
回到竹屋时,天色已经擦黑。
柯辽平点上油灯,把孩子放下,转身去生火做饭。
仲垩却一直跟着他,目光落在他发间——没了那支簪子,少年的眉眼英气逼人,和白日里的“诗涵”判若两人。
柯辽平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挑眉:“看什么?没见过男人?”
仲垩没反应,只定定地看着他。
柯辽平莫名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这是法术,懂不?”
仲垩点了点头。
柯辽平收回目光,闷声道:“那你不许往外说。不然,我就把你丢进山里喂狼。”
话音落下许久,身后都没有半点回应。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小屁孩是个哑巴,就算想说,也根本没法往外说。
心头莫名就软了下来。
他放缓了语气:“明天,我教你认字吧。”
仲垩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
柯辽平转头看他:“总不能一辈子做个不明事理的哑巴,就算没法开口说话,也能写。”
仲垩愣了愣,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只是夜色太浓,柯辽平没看清。
第二天,柯辽平就拿着根树枝,在泥地里写写画画。
仲垩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瞧着。
“看清楚了,”柯辽平一笔一划写了个「山」字,“这是山,咱们住的地方,四面都是山。”
仲垩点了点头。
柯辽平又写了个「水」字:“这是水,屋后那条小溪,就是水。”
他写得慢,嘴里念叨得也细,生怕这孩子听不懂。
仲垩依旧是点头。
柯辽平越教越起劲,从「山水日月」,写到「草木鱼虫」,又写到他的名字——「诗涵」。
他终究还是没写下「柯辽平」三个字,只道:“这是我的名字,诗涵。在外头,只能这么叫我。”
仲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久到柯辽平都以为他没兴趣了,正要伸手去抹,却见他忽然捡起另一根树枝,在「诗涵」旁边,复刻出了同样的两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远不如柯辽平写得舒展,可笔画间的力道很足,没有半点拖沓。
柯辽平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有天赋。”
仲垩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抬眸看他。
柯辽平来了兴致,写了个「竹」字,指了指旁边的竹屋:“这个字念竹,咱们住的屋子,就是竹子搭的。”
仲垩点点头,又跟着写了一遍。
这一次,字迹比先前工整了些。
柯辽平越教越欢喜,干脆把平日里常见的物事,都一一写了出来。
仲垩竟也真的跟着写,写得有模有样。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柯辽平口干舌燥,起身进屋倒了碗水,回头见仲垩仍蹲在原地,反复描摹着「诗涵」两个字。
一遍又一遍,直到泥地上的字叠了一层又一层,再也看不清原本的轮廓。
柯辽平端着水走过去,蹲下身,递到他面前:“歇会儿吧,瞧你这额头的汗。”
仲垩抬眸看他,放下树枝,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柯辽平看着泥地里,层层叠叠的「诗涵」,忽然笑了:“怎么就逮着这两个字不放了?”
仲垩垂眸,没应声。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不耐的吐槽:“我靠,这什么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真能藏着那东西?怕不是白跑一趟。”
回应他的,是清脆的女音:“少废话,有这抱怨的功夫,不如睁大眼睛仔细找找。”
柯辽平闻声,心头一凛,转眸望去。
只见小径尽头,走来一男一女。
男子身形颀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神吊儿郎当,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身旁的女子,身着青衫,墨发用玉簪束起,手中转着一支毛笔,眉眼温和。
柯辽平瞳孔微缩——这二人,不是染月派的银夜与瑶笠悦吗?
瑶笠悦的目光扫过柯辽平,又落在他身后的竹屋上,眉头微蹙:“这荒郊野岭的,还有人住?”
银夜却眼前一亮,几步上前,握住柯辽平的手:“乖乖!这灵根纯度,这仙骨品相,简直是天选之才!小子,要不要拜我为师,保你不出百年,吊打修真界第一!”
仲垩:“……”
柯辽平:“……”
瑶笠悦:“……”
她快步上前,一把拍开银夜的手,没好气道:“能不能收敛些?咱们是来找东西,又不是来收徒弟的。”
银夜撇嘴:“收徒弟和找东西又不冲突,你看这小子的根骨,灵韵都快溢出来了。”
一旁的仲垩盯着他们,眉头轻轻蹙起。
柯辽平询问:“二位远道而来,不知是在寻什么?”
银夜一把揽住他的肩:“实不相瞒,我们乃染月派弟子。我叫银夜,她叫瑶笠悦,奉掌门之命,来此寻‘光蛭’。”
柯辽平一脸疑惑:“那是何物?”
瑶笠悦解释:“是一种夜里会发光的水蛭。”
柯辽平若有所思:“二位寻此物,是有何用途?”
银夜叹了口气:“掌门说,这光蛭入药,说不定能帮大师兄重塑灵脉,恢复修为。”
柯辽平眨眨眼:“乐亦温法力尽失了?”
银夜:“可不是嘛,不然掌门也不会让我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回过神:“诶?不是?你认识我大师兄?”
柯辽平嘴角抽了抽:“不……不认识,听说过。”
银夜“哦”了一声:“所以你见过那玩意儿嘛?这荒山野岭的,我们都找三天了。”
柯辽平摇头:“没有。”
银夜一听这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目光一转,落在仲垩身上:“诶?这还有个小的……这张脸,还挺眼熟哈。”
瑶笠悦闻言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仲垩,呼吸一滞。
她一把拽住银夜的胳膊,将人拉到老远的地方,压低声音,头挨着头嘀嘀咕咕:“你觉不觉得,这小孩长得像一个人?”
银夜扭头,飞快瞥了仲垩一眼,瞬间瞪圆了眼,忙不迭转回来:“我靠!还真像!贼他妈像仲垩那畜生!”
瑶笠悦摸着下巴:“绯月尊那种人,总不至于这么闲吧?装成个小屁孩,跟人在这荒山野岭过家家?”
银夜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得不行:“绝对不可能!他要是能干出这种事,我倒立吃屎!”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肯定是绯月尊他儿子!”
柯辽平看着他们的背影,茫然地眨眨眼:“?”
离得太远,半个字都听不清。
仲垩:“……”
因为是修士,五感远胜凡人,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