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阁楼内,仲垩立在药架前,手持玉瓶,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苦意凛冽,顺着咽喉滑入腹间,漾开一阵微涩。
他却面不改色,只垂眸将空瓶搁回架上。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仲垩抬眸,目光沉沉望了过去。
来人斜倚在窗沿上,背对着天边明月,眉眼隐在暗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条腿,悠闲地晃荡着。
“别来无恙,绯月尊。”
那人开口,声线清淡,没有敬畏,也没有忌惮,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仲垩眸色一沉,指尖微蜷。
那人毫不在意,微微侧脸,抬手将鬓发别到耳后。
“怎么,”他语气依旧清淡,还带了点嘲讽,“还没放弃?”
仲垩一语不发,周身腾起的杀意,已然浓烈到了极致。
那人徐徐开口:“弟弟喜欢信口诬人,我这个做哥哥的,只好让他再也开不了口、说不了话。也算是替天行道,除了这世间一害。”
话音未落,一道残影破空闪过。
方才还立在药架前的身影,下一瞬已欺至窗下,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颈。
那力道之狠,几乎要在下一刻,便拧断他的脖颈。
池御猝不及防,喉间涌上一阵窒息的钝痛。
他猛地咳嗽一声,下意识攥住仲垩的手腕,咬着牙,一字一句:“怎么?四百年前没害死假哥,今天终于逮到机会,要杀亲哥了?”
仲垩额角青筋暴起,两个字直透他的神识:「解药!」
池御勾起唇角,笑意冰冷:“松手……想一辈子当个哑巴?”
仲垩咬着牙,手劲又狠了三分。
池御的呼吸越来越滞涩,可唇边的笑意却分毫未减:“有本事就动手,杀了我,你便等着……等着这哑毒,陪你一辈子。”
仲垩指尖猛地一颤,终是松了手。
三百年的哑毒,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些年,他踏遍千山,寻遍百草,耗尽心血,才堪堪将毒性压制,而这世间,唯一能解此毒的人,只有池御。
池御剧烈咳嗽了几声,随即低低笑出声:“你就没想过,当年那哑毒,若不是我留了三分情面,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仲垩后退半步,双手紧握成拳,两个字再次震入他的识海:「解药!」
池御摩挲着脖颈,语气戏谑:“解药自然是有的,可凭什么给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药架上的瓶瓶罐罐:“你寻了三百年,试了三百年,还没尝够这求而不得的滋味吧?”
仲垩呼吸一滞:「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池御挑眉,“当年你为了首徒之位,废人修为、毁人筋脉、害人性命时,可曾想过别欺人太甚?”
仲垩猛地拂袖:「他不是我亲哥。」
池御嘴角抽了抽:“不是亲哥?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踩着他的骨血往上爬?”
仲垩眉头微蹙,没辩解。
池御歪着脑袋,笑了笑:“罢了,跟你这种人,多说一句都嫌脏了我的嘴。”
他站直身子,语气漫不经心:“想要解药,也不是不行。”
仲垩眼底寒光一闪,死死盯着他。
池御双手抱臂,来回踱步:“司空一族,身负神器‘乾坤筋’,藏于足太阳筋和足少阳筋之内。我要你,把神器取出来。”
仲垩没有犹豫:「好。」
池御愣了愣,又添了一句:“对了,还必须是他心甘情愿地给你,强取不行。”
仲垩眉头紧锁,迟疑了片刻,才给出回应:「好。」
池御轻嗤一声:“倒是痛快。不过,你可知这神器该怎么取?取出来后,那小子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仲垩眼底毫无波澜,将四个字传入他的识海:「与我无关。」
池御:“行。我等你的好消息。”
话音落,他足尖一点,翻身跃出了窗外。
仲垩缓步走到窗边,垂眸望去。
见池御几个腾跃起落,稳稳立在远处的树梢上。
那里还站着一人,身着白衣,头戴帷帽,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望了过来。
仲垩的目光骤然凝住,周身杀意翻涌,又在顷刻间被硬生生压下,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风掠过树梢,卷起那人垂落的素纱,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
他没有说话,只对着仲垩的方向,缓缓抬手,指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下一瞬,两道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据古籍所载,上古司空一族,身负神器“乾坤筋”。
其中“乾筋”藏于足太阳筋脉内,“坤筋”则隐于足少阳筋脉中。
身怀此神器者,可令周身血液逆流,心脏生于右侧,天生便拥有超凡灵根,神级筋骨,是世间最易修仙成神的体质。
也正因如此,上古魔神降世之时,第一个覆灭的,便是司空一族。
要取这神器,说穿了不过是杀人夺命,简单。
但要这人心甘情愿地去死,麻烦,得拿捏这人的软肋。
三个月后,仲垩寻到了柯辽平的踪迹。
经过一番细致调查,发现此人自小混迹市井,无父无母,既无亲缘羁绊,也无知己故交,反倒结了不少仇家。
这般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模样,竟叫仲垩犯了难。
他原想从软肋入手,逼柯辽平去死,可眼下看来,唯一与此人能扯上关系的,便只有池御。
这叫他如何下手?
与其费尽心思,逼一个“亡徒”主动赴死,还不如继续踏遍山川,寻些奇花异草来压制毒性,这样反倒简单些。
仲垩隐在树影里,目光落在屋前磨草药的“女子”身上,指尖微动。
袖中毒针泛着冷光,却又缓缓收了回去。
强取容易,可池御的话犹在耳畔——必须是心甘情愿。
他修行了几百年,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何曾这般束手束脚过?
若不是那哑毒噬骨,他何须受池御的摆布?
日子一晃又是半月。
柯辽平的生活,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每日晨起种地,午后晒药,傍晚去溪边打些野味,入夜便熄了烛火,早早歇下。
仲垩每日都来,隐在暗处看。
看“她”蹲在田埂拔草,看“她”坐在溪边剖鱼;看“她”坐在门槛上,对着落日发呆。
这人,似乎真的没什么软肋。
柯辽平将最后一株草药晾好,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柯辽平的身子瞬间绷紧。
他多年在刀尖上讨生活,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锐几分。
这山谷偏僻,寻常不会有人来,除非——是仇家寻到了此处。
他缓缓转身,手悄然摸向腰间的短刃。
视线里,站着一个孩子。
他小脸蹭得黑乎乎的,沾着草屑和泥点,看着狼狈又可怜。
可仔细瞧去,便能发现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下颌轮廓更是清隽雅致。
唯独那双眼睛,不见半分孩童该有的怯懦,反倒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柯辽平蹙眉,指尖还抵在刀柄上,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他。
这深山野林,荒无人烟,一个半大的孩童,怎会孤身出现在这里?
他冷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仲垩没有应声,只定定地看着他,眸底淡得瞧不出半分波澜。
柯辽平又问了一遍,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仲垩这才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了摇头。
原来是个哑巴。
柯辽平紧绷的神经松了些,手也慢慢收了回来,语气放软:“迷路了?”
仲垩没反应,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柯辽平莫名有些不自在,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竹屋:“进来吧,外头风大。”
仲垩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柯辽平回头,挑眉:“怎么?怕我吃了你?”
仲垩这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
竹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
柯辽平寻了块干净的布巾丢过去:“擦擦脸。”
仲垩接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的泥污。
随着黑渍褪去,一张清隽秀致的小脸露了出来,那眉眼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气韵,绝非寻常孩童可比。
柯辽平看得微怔,旋即失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对着一个孩子出神。
他转身寻了块炊饼,递了过去:“吃吧。”
仲垩接过炊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动作斯文,不见半分狼吞虎咽的模样。
柯辽平靠在门框上:“你家住哪?爹娘呢?”
仲垩抬眸看他,指了指地面。
柯辽平愣了愣,迟疑着开口:“在地下?意思是……去世了?”
仲垩点了点头,继续啃饼。
又是个无父无母的。
柯辽平心头莫名一软:“既然没处去,便先留下吧。”
仲垩啃饼的动作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自那日后,竹屋便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柯辽平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仲垩就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
柯辽平起初还有些提防,毕竟这深山野林里,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总归是让人放不下心。
可日子久了,那份警惕,竟也慢慢淡了。
他开始教这小哑巴认草药,哪些能止血,哪些能解毒,哪些有剧毒。
小哑巴学得极快,一点就透,往往柯辽平刚指过,便能准确无误地将草药分类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