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辽平七岁那年,自家铺子里来了个怪人。
那人戴着一顶白帷帽,素纱垂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开口就寻这家店的娘子。
事情过得太久,那怪人到底跟母亲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怪人走后,母亲红着眼眶,对他轻语:“娘亲得了顽疾,往后,你要学着自己谋生。”
母亲留下的积蓄本就不多,柯辽平咬牙撑了一个月,终究还是坐吃山空。
巷口的米铺掌柜见他可怜,偶尔会塞两个冷硬的炊饼,可这接济也不是长久之计。
铺子被收,家也没了,他成了流落街头的乞儿。
为求活命,他投了丐帮的头儿,学扒窃、学劫掠、学诓骗,才算勉强混了口饭吃。
偏巧一日,他遇上一个云游散修。
那人瞧着他眉眼,叹道:“你这般在市井里打滚,迟早要被抓,然后打断腿。不如,你随我修行,换条生路?”
柯辽平如获至宝,忙不迭应下。
谁知这所谓的修行,不过是换了个法子坑蒙拐骗。
散修说得直白:“修仙问道,哪离得开灵丹妙药?炼药需得灵石,可灵石只有修士才有。”
言下之意,无非还是要偷、要骗。
散修还给他列了一张名单,一一标注清楚:哪个心软面善,哪个心思单纯,哪个涉世未深。
柯辽平依计行事,遇上女修,就扮作无依无靠的稚童,博取怜悯。
遇上男修,便换上女儿装,装作孤苦伶仃的弱女子,伺机下手。
这般一来二去,兜里的银钱越攒越厚,袋中的灵石也日益丰厚。
十八岁这年,柯辽平决定金盆洗手,找个山清水秀的去处,安稳度日。
可那散修怎肯应?抓着他的手腕不放:“你倒是想得美!这些年老子教你本事、给你门路,你翅膀硬了就想飞?”
柯辽平疼得直蹙眉,怒声喊道:“我偷来的灵石,分了你足足五成,早就还清了!”
散修道:“还清?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老子给的?想走也成,再替老子做最后一单。”
柯辽平咬了咬牙:“成,就这最后一票。东西到手,你我之间,从此两清。”
散修拍了拍他的肩:“这才乖。”
三日后,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两人藏在一棵大树后,遥遥望着山下那座朱门大院。
这宅院占地极广,大门紧闭,安静得诡异,连个巡夜的仆役都没有。
散修压低声线,指着一座阁楼:“瞧见没?丹药就藏在那阁楼里,动作轻点,换完药就跑。”
柯辽平拿着一个锦盒,眉头微蹙:“多此一举。咱们悄悄取了丹药便是,何苦还要将这盒假药换进去?”
散修嗤笑,抬手将鬓发别到耳后:“你当真是傻得通透!不换假药,难道等着主人发觉失窃?换上假药,至少能瞒过一时,待他们察觉不对,咱们早已远走高飞。”
柯辽平撇了撇嘴,将锦盒揣进怀里:“知道了,我去便是。只盼你记牢,此事了结,你我之间,再无半分牵扯。”
那阁楼约莫三层高,雕梁画栋,檐角飞翘,楼体由青石砌成。
柯辽平摸至阁楼下,凝神听了片刻,察觉楼内无人,才扣住砖缝,攀上三楼的窗沿。
窗棂未闩,只虚掩着一道缝。
柯辽平指尖微微用力,便将窗户推开,闪身而入。
阁楼内陈设简单,靠墙立着一排木架,其上摆满了各色瓷瓶玉罐。
柯辽平目光一扫,锁定一只通体莹白的玉瓶——那正是散修口中的目标。
他屏气敛声,缓步走至架前,小心将玉瓶取下,从怀中掏出那盒假药,快速替换。
动作干净利落,未有半分拖沓。
换完药,柯辽平不敢耽搁,翻身掠出阁楼窗沿。
然而,他双脚刚落地,就浑身一僵。
天地间,竟被一片赤红笼罩。檐角的瓦当、院中的青石、甚至悬在天幕上的明月,都浸成了血色。
柯辽平呼吸一滞,脑海中响起一段歌谣——“赤月悬,仙尊现,白骨堆山,莫近前”。
那说的,正是杀人如麻、连月亮都能染成红色的绯月尊。
传闻此人嗜杀成性,手下亡魂不计其数,但凡见着红月的人,十有八九都成了刀下亡魂。
柯辽平只怔了瞬息,浑身寒毛倒竖,转身便要逃。
然而,迟了。
一道寒光破空而至,快得让人无从反应。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一柄长刀竟直直穿透了他的左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