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漫长，大雪纷扬如鹅毛。
赵瑞之落后沈约半步，语气平和地开口：“恭喜摄政王，太傅生前布局深远，林家自会全力辅佐大人，稳定朝纲。陛下……还需时间。”
沈约脚步不停：“司监与太傅，算无遗策。”
赵瑞之淡淡一笑，并未否认自己和太傅合谋所做的一切：“顺应天命罢了，太傅仁厚，我辈自然全力支持。”
微顿后，他话锋一转，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只是琉璃那孩子……过于执着旧规。我此次出世，实乃天意感应玄鸟易主，不得已涉足尘寰因果。还望大人能劝一劝她，莫要再追查了，这潭水太深，我不愿她牵连过甚，平白沾染劫难。”
沈约不置可否，不过此时正是顺水推舟的好时机，于是她点头：“自然，我会劝她，但太傅家眷对她日思夜想，赵大人想必有法子让他们再见一面。”
赵瑞之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信，但眼下，他释放的“合作”信号与林家的支持，确实是她需要的。
赵瑞之哑然，随即干脆应声：“三天后，我给大人确切的消息。”
三天，可以。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这小小的合作缓和些许，赵瑞之撑着伞继续道：“陛下已暂停选妃事宜，大人的招亲，也先缓一缓吧。”
沈约默认，随即，赵瑞之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般道：“坊间若有私下祭奠太傅者……还望摄政王出面，加以规劝，陛下希望太傅能得清净。”
沈约心中冷笑。
清净？不过是掩耳盗铃，用强权镇压汹涌的民意与愧疚罢了。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
将至宫门，沈约忽然停下脚步，侧首看向赵瑞之，问得直接：“太傅真的还能活过来吗？苗疆如果有这样的本事傍身，无需避世吧。”
赵瑞之迎上她的目光：“我还以为沈大人今天不会问了。”
他缓缓摇头：“苗疆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否归来，关键在太傅自身……她命格特殊，非常理可度，至于苗疆……”
他顿了顿：“苗疆能被她选中，是苗疆的荣耀。”
他看着沈约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她冷静外表下正在盘算的一切，轻叹一声：“还请沈大人能帮太傅这一次，至于陛下……他不会主动对你出手的，至少，在太傅有明确结果之前。”
沈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
她不信，将权柄拱手让人，自己龟缩于执念之中……这不是殷孑羽的性格。
她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等待一个名正言顺、将整个殷朝纳入掌中的时机。
“但愿如司监所言。”
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登上了马车。
赵瑞之立在宫门前，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苦笑一声：“太傅，若你都在骗我，那我可真的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马车内，丁昙紧握着沈约的手，掌心汗湿，热度灼人。
他小心地查看她颈间的伤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无妨。”沈约抽回手，指尖拂过颈间红痕，目光却投向窗外。
素白的雪色似乎成了上天补给林晏清的葬礼，不被允许缅怀的百姓们自发站在门外，任由白雪淋了满头，而后对着天际叩首。
她时常觉得林晏清与这个世间格格不入，无论是朴素的早茶铺子，还是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墙。
而且，正常人谁会毫无怨言地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如今林晏清身死道消，将希望一并压到她的身上，若是她不愿意，林晏清花了一辈子争取的事业，不就断了吗。
如果断了，林晏清你会不会死不瞑目。
沈约盖住双眼，闷声笑了。
林晏清很幸运，她不会让她死不瞑目。
摄政王……真是个让人心动的好位置。
这朝政大权落在她手里容易，想让她交出来就难了。
沈约轻轻靠向车壁，闭上眼，颈间的疼痛细微而持续，像是一种提醒。
殷孑羽不会出手？她等着看。
丁昙守在她身旁，担忧的目光灼人。
事到如今，他的爱恋与忠诚理所当然完完整整一并落在她身上。
不可否认，她快意极了，她现在迫切地想听丁昙亲口宣示忠诚，躺在她的手下认她予取予求，墨绿色的瞳孔蓄上清泪……
丁昙能支撑让她将满腹满腔的激动尽数释放出去。
…很美味。
气氛正好，沈约睁开眼和丁昙的目光对上。
视线掠过鼻梁，在他饱满殷红的唇峰停下。
沈约伸手，指尖将丁昙的唇按出明显的凹陷，丁昙已经颇为自觉地抬头将自己送到沈约唇边。
但这个心照不宣的吻没来得及落下，分余快马来报。
城郊外流民暴起，京城内学生罢课，前者因为饥饿破釜沉舟，后者为了太傅死而不悔。
但针对的倒都是她，沈约品了品他们装在自己身上的罪名：
骄奢淫逸、漠视纲常、利欲熏心、谋财害命…
倒是都不算错。
分余紧紧抿着唇，越说越气愤：“学生们说，是小姐想抢夺太傅气运，将太傅逼死的，说您恩将仇报、狼心狗肺，根本不可能是天定的玄鸟。”
“要不小姐下令，我带人去抓了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没等到沈约回答，分余微微抬头，小姐目视前方，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眼底没什么焦距。
沈约在走神。
她没想过万世流芳，如果想简单处理的话，各自抓一些过来杀鸡儆猴就好。
但是她在想，如果是林晏清处在她的境地，她会怎么做。
大抵是温言劝诫，象征性地让他们领些罚款，然后……
不对，先不说这些罪名无论如何也安不到林晏清身上，就算真有好事者嫌自己活得时间太长，硬要给太傅泼脏水，怕不是头天散布消息，第二天就被殷孑羽大卸八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