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静谧,针落可闻,门廊传来窸窣声响,采艾捧着她的针灸包推门而入:“小姐,外头下雪了。”
沈约侧头隔着窗纱望去,果真零零散散飘起了雪花:“这个冬天还没痛痛快快下过一场大雪,不知道这次怎么样。”
采艾一屁股坐在沈约身边,示意丁昙让让位置,铺开针灸包反驳道:“最不能见着大雪的就是小姐了,您可倒好,还盼上了。”
沈约伸手敲了一下采艾脑门笑骂:“贫嘴。”
丁昙收回艳羡的目光,何几曾时,他也能依偎在沈约身边听她呵斥…享受亲吻。
干涸的唇瓣轻抿,被沈约发现,她用带着笑意地声音吩咐:“侯爷渴了,采艾先带侯爷到外室品茶吧。”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沈约心知肚明,可她现在就是喜欢丁昙渴望又隐忍的模样。
窗外的雪愈下愈大,采艾再回来时,神色凝重脚步匆匆。
深宫有人前来传召,这封旨意来得比沈约预想的更快。
传旨太监低眉敛目,宣完口谕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用更恭谨的语气补充:“陛下还召见了丁小将军,既然丁将军此刻正在大人府上,不如……二位一同入宫?也省得陛下久候。”
沈约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猜测落了地。
她侧首,瞥了一眼身旁身形骤然绷紧的丁昙,语气平淡无波:“有劳公公带路。”
马车碾过宫道青石,将薄薄一层积雪碾没。
车内,丁昙沉默地坐着,他还记得小姐想要什么,也许今天就会让他向陛下坦白,然后收敛所有的锋芒陪侍小姐左右。
又或许被小姐送给小姐看上的新秀,就像当初送他两个手下时那样。
沈约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身旁丁昙的气氛不对,她几乎在瞬间就察觉到了。
精神萎靡不振,就连身躯也微微塌着,一副了无明日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让他进宫给皇帝上坟。
当然本来也差不多就是了。
落雪纷纷扬扬,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和,沈约掀开窗帐一角,一个年轻女子正被其母拎着耳朵往屋子里揪。
隔得有些远,她不太能听清女子喊的什么。
但丁昙耳力不凡。
沈约支着胳膊对着远处扬了扬下巴:“她喊的什么?”
丁昙愣愣抬头,顿了几息才反应过来,羞惭不已:“小姐…我走神了。”
沈约凝视过去,就见丁昙红了半边的脸颊,果真在想些有的没的,连最起码的机警都没有了。
在丁昙愈加坐立不安中,沈约随意吩咐:“留意些街上声响,回府后给我汇总一遍。”
丁昙脸颊发热:“是,小姐。”
说着话,外头公公高声:“到了,两位大人,前方便不许马车通行了。”
沈约起身,极其自然地搭上丁昙的小臂借力下车。
宫墙附近都有专人打扫,哪怕天空还纷纷扬扬下着雪,路面上也依旧干净。
这干净一路通到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药物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寝宫,还混杂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冷冽的气息。
殿中央的冰棺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殷孑羽就坐在棺旁,穿着一身威严龙袍,只是头发依旧霜白散乱,手里紧紧握着棺内人一只苍白僵硬的手。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唯独那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抬起时,迸发出极度疲惫与偏执狂热的…恨意。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目光先在沈约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丁昙,最后落回林晏清脸上,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开口,“沈约,朕擢你为摄政王,总领朝政。半年之内,一应事务,由你决断。”
他挥了挥手,德丰捧着金印上前,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沈约接过印信,触手冰凉沉重,她垂眸稀松平常仿若只是接过了一方砚台:“臣领旨。”
此时宣旨太监的恭敬小心都有了解释,只是她没想到嗜权如命的殷孑羽会把朝政一水地交给她,沈约胆大妄为地抬头扫了扫殷孑羽如今的憔悴模样。
太傅之死到底撼动了一些东西。
沈约无声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下,她会让丁昙的请辞来得都顾及双方面子一些,她无声笑了笑,面上一如往常。
殷孑羽对她的恭顺应答毫无反应,他全部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冰棺上,眉头紧紧锁着,像一个被巨大谜题困住的孩童。
“朕不明白……”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朕给她最好的,将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为什么她不肯要?为什么一定要死?她就这么……讨厌朕吗?”
忽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和痛苦:“赵瑞之说……她说最后的愿望,是殷怀舟平安!她到死都记挂着那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