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将信纸缓缓折起,指尖压平边缘,动作不疾不徐。
“我知道了。”沈约抬眸看向两人,“太傅家国,我深感敬佩,只是,世事难料,人心易变,五年的承诺……”
她话未说完,但她相信林家父子能明白她未尽之意。
想要她放过殷孑羽五年,那么这五年里,殷孑羽就必须孤立无援,毫无威胁才行。
眼看着林相喉头滚动,欲言又止,沈约又问了一遍:“倘若是五年后,林相觉得,玄鸟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这一次回答来得很快。
林详抢在林相之前,紧紧盯着沈约,眼底酝酿着因为上次不欢而散后刻意而为的梳理,语气却是坚定的:
“自然能,姐姐信中所言,已是她能为殷朝、为陛下……也是为沈大人你,争取到的最好条件,她以身为筹,无非是想换一个喘息之机,待大殷伤筋动骨之痛过去……林家,自然能为玄鸟效忠。”
玄鸟二字咬得重之又重,林详似是恨透了这个名头,牙关紧要,缓了缓才继续道:“况且,大人不忍心让姐姐最后的遗言也无处落脚吧。”
沈约瞥了他一眼,她不忍心是她的事,若是拿来提点她,她懒得理会,言谈间语气都比初时冷冽:“忍心?林公子,林家世代荣宠,想必不会不明白恩宠之下的猜忌,若是为了一些恩惠处处退让,林家应该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看在林晏清的面子上,她有心帮扶林家,但若是李家上下全是这种和她耍心眼子的东西,鬼才会养虎为患。
林详默然,诚然林晏清是玄鸟之身,诚然在朝中林家如日冲天,但只要身在朝堂,没人手上是完全干净的,就算是林家,他跟随殷孑羽时也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沈约侧头看着林相,等着他开口,林家如今还是林相最有话语权,但这位两鬓斑驳的重臣还维持着仅剩一点点的体面,并没有立刻回应。
沈约垂眸继续道:“况且,当你姐姐在宫中步步惊心时,当你父亲在朝堂忍气吞声时,你们可曾想过,忍让换不来尊重,妥协也赢不来安稳。若非太傅最后行此决绝之事,你们林家,此刻恐怕还在殷孑羽的恩宠与猜忌中战战兢兢吧?”
林详脸色一白,林相更是身形微晃。
“沈大人说得不错。”林相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是老朽迂腐了,总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却忘了,有些路,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抬起头,悲恸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沈大人想问玄鸟是否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我现在可以回答。”
“若玄鸟能终结这皇权倾轧带来的无尽悲剧,能让这朝堂少些阴谋算计、多些为国为民,那玄鸟,比任何血统都更有资格!”
“父亲!”林详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之前明明说好的,只他来答应就好了。
林相摆手制止他,对沈约深深一揖:“林家……愿为沈大人驱使,不为从龙之功,只为……告慰晏清在天之灵,也为我林家,寻一条真正的生路,只是,详儿他……”
他看向儿子,眼中充满复杂。
“晏清怕沈大人步了她的后尘,生前暗示过我,让我提醒您小心丁小将军。”
意思是林详比丁昙更适合成为她的枕边人。
沈约不为所动,林相犹豫半晌,把之后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林详拳头握紧,没头没脑地问:“你就那么信他?就不怕像我姐一样落得个……”
“详儿!”林相呵退他,再次冲沈约行礼,“犬子莽撞,大人海涵。”
若说以前林详和她地位持平,还有必要好好安抚一下,但如今已经不需要了。
“不碍事,林小公子性子十年如一日地直爽,也算是从一而终。”她看向林相,“林相,太傅的身后事,您打算如何?”
林相闭了闭眼,反问道:“沈大人信赵瑞之所说的复活之法吗?”
不信,但…
“如果是晏清的意思,我想随她去了。”
“如果真的是晏清的意思。”
“会知道的。”沈约宽慰道,“太傅一生风光霁月,我绝不会让她死后还因为小人蒙受不公。”
和林相又客套几句,有林府的小侍进屋,说夫人醒了,要见老爷。
林相苦笑,又求了一句:“若陛下召沈大人见面,可否替林家求一个阖家相聚的机会,她娘想她想了很久了。”
丞相夫人目睹爱女鲜血淋漓地倒在祈福台上后就大病了一场,沈约默了片刻,轻声答应。
林家父子冒着寒风回府,沈约在廊檐之内止步,送走心思各异的林家父子后揉了揉眉心。
采艾立刻上前,捂着沈约手搓了搓,心疼道:“小姐才刚刚醒没多久,这些人也不等小姐歇一歇,外头冷,快进屋吧。”
外头的确是冷,目所及处空旷萧瑟,不过天高云轻,别有趣味。
沈约的手被采艾搓的发暖,连着血液都似乎随着这点暖意变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