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文没有再续弦,我以为他是个汉子,早逝是令宁命里如此。”
沈约静静听着,外公深夜来找他绝对不是为了想让她陪着骂沈章文两句。
果不其然,丁原平话锋一转:“在一切真相大白时候,我恨极了沈章文,我后悔没能在稍微有一点异样的时候拦住她,后悔没能一直守在京城,那样也许她在绝望之前还有归宿。”
“明明丁家是她的后盾,却让她一个人孤独地去了。”
沈约回头看他,据她观察,外公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有过多看法,只是去看外婆和母亲的次数频繁了些。
丁原平能看出来她在想什么似的,他也是从小丰神俊朗,眼角哪怕已经藏了许多皱纹依然不减风采,如今笑起来更是沉淀着阅读沧桑后的成熟。
“但是我也知道,令宁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后悔于我做的不够完美,但是那条路,是令宁自己选的。”
沈约露出并不赞同的神色,在她看来母亲的遭遇完全在于沈章文狼心狗肺。
丁原平又笑了:“我想说的是,约儿,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用把丁府的命运系在你一个人身上。”
沈约沉默了。
事已至此,那些看似洒脱的话已经没有意义了,外公洒脱也好,不洒脱也罢,他此次过来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
他不希望她接过这摊沉重的担子。
可她是丁府唯一的后人了。
不由她接手,让谁接手呢?同样跟着外公在疆场朝不保夕的舅舅吗?
她退出朝堂后,眼睁睁看着外公和舅舅在边疆大胜然后“飞鸟尽,良弓藏”吗?
凭什么?
沈约眼底是化不开的浓墨,呼吸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
她难以想象那样的未来,已经到了稍微想一想就有杀人冲动的程度。
“约儿?”
沈约抬眼,丁原平担忧的目光真切地笼罩住她,让她的血液略有回暖。
丁原平把温水推向沈约,无声陪着她。
半晌,沈约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以为外公是看不惯我残害忠良,来劝我手下留情的。”
那样,可真就让她一颗凉薄的心里唯有的那一点热忱无处安放了。
丁原平是个武将,粗人一个,此刻千般万般耐心:“约儿,我杀死的人可能比你见到的还要多出去百倍有余,而我虽不精于朝中事宜,但其中腌臜事也见过不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约儿把外公想的这么中正清直,但是外公很开心。”
“因为外公确认,我们约儿一天天坚韧果敢的同时也一如小时候那样善良聪颖温柔。”
沈约嘴角掀起一抹讽笑,这朝中任何一个人善良都比她沈约善良来的有说服力。
丁原平自然看见了她嘴角的笑,也有些难过:“约儿,这个府里还有外公,你大可放松些去体验你这个年龄该体验的东西,而不是被困在宫闱之间担惊受怕。”
……
沈约还是想笑,但是嘴角怎么也提不上来。
她不想承认,但是她的确在怕。
所有殚精竭虑,所有的赶尽杀绝,所有的不留余地,都是在怕。
怕丁家受难,怕被背叛,怕输人输命。
在沈约这个强大到开辟新政,说一不二的外壳下,她时常会被噩梦惊醒,要么是阿娘泪流满面的求饶,要么是丁家举家斩首的噩耗。
她必须殚精竭虑,她必须赶尽杀绝,她必须不留余地。
她珍视的人才能安全。
丁原平给足了她平复心情的空间,最后道:“约儿,我这次来的确是来劝你放过丁昙,却不是为了什么保护忠良。”
“外公活了大半辈子,最重要的人都没有保护好,现在,外公想让你健康快乐。”
“这次试一试,有外公在呢,约儿挑几个看得顺眼的,出去散散心,跑跑马。”
“我听丁昙说我们约儿驾得一手好马,外公还没见过。”
沈约死死咬着牙,把涩意关在眼眶之外,从来都无人问津的情绪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让她险些流泪。
算了,沈约想,就算放他一马又如何,日后有千千万万次机会让他威胁不到丁府。
她不可能像外公说得那样无事一身轻,但是陪外公外出的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
这次就算丁昙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