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丁昙又给琉璃去了一封信,迟疑问道:“如果小姐真的对他没有半分留恋了该怎么办?”
万般艰难地写完这行字,丁昙用力地喘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可能性顺着呼气排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就能和沈约重归于好。
只要他能和沈约重归于好,他做什么都愿意的。
但是小姐不愿意见他。
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徘徊了两圈,望着沈约的屋子望了两个时辰,丁昙抱着一坛酒入了宫。
他想问问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在沈约本就对他不满的时候提起“剿匪”,明明说好了要他自己跟小姐说的。
他来说,小姐可能会给他一顿鞭子,或者直接把他扣在地牢里,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陛下也一个人在御花园饮酒。
丁昙被引着坐到殷孑羽对面,月明星稀,也不知道下人怎么伺候的,这地方没有火光,甚至比府里柴房还冷。
殷孑羽执着酒杯,醉眼迷蒙随意道:“爱卿怎么来了?”
他看到丁昙手里提着的酒,笑出了声:“你怎么知道朕想喝酒?”
丁昙把酒打开,哗啦啦给自己倒了一碗,一言不发把酒干了。
殷孑羽挑了挑眉,不知道他这位寄予厚望的大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也仰头饮尽。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杯接一杯对饮。
酒壮怂人胆,丁昙绝对不算怂人,但是直面天子,甚至为了私人感情质疑君王的决定需要的可不止一星半点勇气。
微醺时,丁昙支着脑袋,那句在嘴里打了无数个圈的问题脱口而出,露在外头的脖颈也因为紧张肌肉崩起,他无从判定陛下的想法,也许下一瞬他就会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算了,他自暴自弃地想,现在被乱棍打死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
殷孑羽没有让人打死他,他一如既往地耐心而诚恳,语调平和地问他为什么不能是那个时候,快马送来的急信,并非是他能选择的。
丁昙更沮丧了,他知道这个道理,既然急信那么匆匆忙忙赶到,陛下两相权衡自然要选择更重要的,但是……
丁昙抱着酒杯坐的板正但语气低落轻声呢喃:“陛下,小姐她不理我了。”
一直都游刃有余的殷孑羽听到他至今还在唤沈约“小姐”,微妙地瞥了他一眼。
丁昙还在求证:“小姐是不是没喜欢过我?”
殷孑羽又饮下一杯酒,转开目光望向天上的月亮。
“朕不知道…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
同一轮明月下,沈约也还没有入睡,分余抱着一沓消息找她。
以玄鸟阁的能力,一连两三遍都翻不出一个人来,就大致可以认为这人没有在京城了。
但冥冥之中她还是相信琉璃的推测,就让分余整理出她认为最有可能的几个地方,把信息网知道的所有都找出来。
她低头一页页翻阅,分余在一旁欲言又止。
之前危墙欲倾时候也就算了,如今怎么能让小姐这么不顾身体半夜挑灯工作。
但是她至今没学会采艾张嘴就是八面玲珑的本事,不会把好话说得好听,把手头的墨磨出来,悄无声息地去请了丁老爷子。
她已经学会怎么在一定限度内找人劝小姐注意身体了。
丁老爷子跟着分余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堂屋一坐,沈约拍了分余一掌,搁下手里的活计,吩咐人再把堂屋暖炉烧旺一些,披上大氅去见了外公。
她以为外公这次过来应该就是分余临时搬来不让她熬夜的救兵,出门时还言笑晏晏,准备把老爷子哄走再继续。
可老爷子的目的似乎不仅如此。
应他的要求屏退下人,沈约意识到老爷子要说的事不简单,面容也严肃下来。
丁原平没有立刻开口,伸手拍了拍沈约肩膀,仔细端详了她足足有一刻钟,然后才语重心长地道:“约儿,我不问前朝事,不代表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已经有人来告诉我,你放任一些人克扣粮饷的事了。”
沈约眼神蓦地冷凝起来,看向丁原平的目光都不受控地染上防备。
丁原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带着长辈独有的宽厚慈爱的语调徐徐穿入耳膜,却并非教导,他心疼地叹了口气:“辛苦我们约儿了。”
沈约眼睛瞪圆了些许,僵硬的脊背略略放松,逃避似的转开脸颊,只留给丁原平一个冷静自若的侧脸。
好在丁原平并没有为难她,收回手掌,开始讲起他认识沈章文时候的事。
沈章文年轻的时候英俊倜傥,学识虽然不精但是有一张能把黑的白的都说成彩色的嘴。
他当时一心报效家国,对女儿疏于关心,以至于令宁说出非他不嫁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君王赐婚,女儿心愿,他安慰自己,也许是他识人不清,女儿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归宿。
丁原平目光悠远,眼底满是怀念:“突然传来令宁她去了的时候,我心里悲痛,却大多是一种我们丁家女命中无寿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