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以及车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好,很好。”
他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沈约一眼,伸手撩开车帘,身形一闪,便已利落地跃下马车,稳稳落在街边。
沈约闭上眼,靠回车壁,胸口因刚才的情绪波动和咳嗽而隐隐作痛。
指尖冰凉,方才被林详托过的小臂处,似乎还残留着铁甲坚硬的触感,与记忆中丁昙温暖坚实的怀抱截然不同。
她不由自主回想林详的问题——以前喜欢丁昙什么?
明明在一开始,她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沈约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丁昙好像是一点一滴逐渐渗透她生活的,以至于她一时分不清她是从哪一刻动摇,把他安放了超越同僚的位置之上。
她不信有人能心有城府但伪装地天衣无缝,因此她仍然相信丁昙曾毫无保留地将她视为唯一过,但抵不过他忠肝义胆,抵不过三皇子对他知遇之恩。
很多事情越想越明白,越明白越让人平静,再睁眼时,沈约气息平稳,俨然又成了不怒自威的沈大人。
但有些人不怕沈大人积威,中途拦下了她的马车,许久不见的暗三垂首将手中令牌呈上,恭敬道:“陛下急召,请沈大人速速入宫。”
陛下急召,作为臣子哪有拖延的道理,沈约立刻改变行程,直奔皇宫而去。
路途中天上飘起了小雪,大殷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轻飘飘落下,沈约站在暗三撑起的伞下,伸手接了一片。
雪花沾上人的体温就开始迅速融化,眨眼的功夫就在手心留下一点湿润,沈约掸了掸手,在暗三催促中走向养心殿。
养心殿外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地上还能看见上好的瓷器崩裂的碎片,沈约敛起眼皮,推门而入。
太傅小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血迹晕染,一旁的陛下满眼怒气,怨气冲天。
也不知道这宫里又怎么了。
殷孑羽率先发现了沈约,免了她的礼,咬牙切齿直截了当道:“前太子意欲出逃,迷惑太傅为其遮掩,该当何罪?”
仿佛在昏睡的太傅冷不丁开口:“怀舟无罪,你先行施加重罚,怨不得他出逃。”
这是她能听的吗?沈约木着脸,这种时候她一点也不想掺和到别人的爱恨纠缠里,她能不能直接走?
显然不能,殷孑羽手背青筋暴起,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沈大人,太傅助前朝余孽私自出逃,该当何罪?”
……
死罪,株连九族的死罪,但林晏清丝毫不惧,反唇相讥:“那陛下用平民替换罪臣受刑,却将罪臣藏在兵营,又该当何罪?”
“林晏清!”殷孑羽气的都顾上沈约还在场,直呼太傅大名,“殷怀舟到现在还能活着,是朕宽宏大量,是朕不愿看你难受自责,你不能把朕的心意弃如敝履,反而对那个早就该死的人……”
说到这儿,殷孑羽冷静下来,沈约刚想劝两句,就听见殷孑羽极其认真地疑惑道:“林晏清,你是不是就是这么贱?我势弱时偏爱我,他势弱时就偏爱他?”
他五官诡艳,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晦暗:“怎么?他是不是也在你怀里求你喜爱?”
“你的爱能给所有人,是吗?”
“啪!”
殷孑羽被林晏清打了一巴掌,脸都歪到一边,沈约闭眼不看,但殷孑羽低低的笑声还是往耳朵里钻:“老师,你为了他打我。”
“老师,你为了他让我难过,那我就只好毁了老师在意的,让老师跟我一起难过了。”
“来人。”
暗三闻声而动,在殷孑羽脚边跪下,头狠狠低着。
“前些日子推敲出的新政,拿出来烧了,把守玉带回来,哦,还有她最喜欢的学生。”
殷孑羽靠着林晏清依偎过去,语气甜蜜:“老师,可能我登基不如他名正言顺,我不是你想辅佐的君王,在你心里我也我不如他重要……”
“但是我想知道,他有多重要,老师不会怪我吧?”
一边说着,殷孑羽将目光投向沈约:“暗三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不过沈大人来了,老师也很喜欢沈大人是不是?”
“老师,你理理我,我给她个痛快。”
简直就是无妄之灾,沈约在暗处叹息,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殷孑羽疯成这样?
在一片紧绷的气氛里,她无端想到。
可惜了,丁昙不在这里,不然还能让他看看他心中的恩人到底是个什么疯子。
沈约舌尖顶了顶腮帮,不无不可地想,今天看了陛下这么多笑话,就算今天还能侥幸活着,以后也说不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