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将军府时，夜色已深。府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演武场那边传来呼喝之声，想是丁老爷子又在操练亲兵，或者自己活动筋骨。

沈约刚踏入自己院落，便见一道人影伫立在廊下，正是宋沂。

他已换下了白日那身华丽却显落拓的锦衣，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袍，长发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血丝。

他看见沈约和丁昙携手归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躬身行礼：“沈大人，丁将军。”

“不必多礼。”沈约松开丁昙的手，走到宋沂面前，“这么晚了，有事？”

宋沂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约：“我想好了。请沈大人为我安排一个身份，我要入朝。”

沈约并不意外：“想以何种方式？文职？武职？还是如我之前所说，先从底层吏员做起？”

“底层吏员。”宋沂回答得毫不犹豫，“最好是……刑部，或者大理寺。”

丁昙眉头微蹙，刑部和大理寺，那是直接接触案卷、审判、关押犯人的地方，也是最能看清新朝律法施行、权力倾轧的所在。

宋沂选择这里，其心昭然。

沈约却点了点头：“好，我会安排。不过，既是从底层做起，便无人会因你旧日身份对你另眼相看，甚至可能因你身份敏感而多有刁难，你能忍？”

宋沂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忍不了，不就正好合了某些人的意？沈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今日上街碰见了封老。”沈约深深看他一眼，“有空去找他老人家坐坐吧。”

宋沂脊背微僵：“谨记。”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丁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低声道：“小姐，他这心性……”

“由他去吧。”沈约转身往屋内走，“路是他自己选的。是成是败，是生是死，都得他自己担着。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洗漱完毕，沈约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各地呈报上来的关于冬至庆典筹备的文书，却有些看不进去。丁昙照例端来温好的安神汤，看着她喝下，又拧了热帕子为她敷手。

“小姐，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早朝。”丁昙轻声劝道。

“嗯。”沈约应了一声，却没什么睡意。她看着丁昙忙前忙后，灯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明明是个能指挥千军万马、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却做着这些细致琐碎的活计，没有半分不耐。

“丁昙。”她忽然唤道。

“小姐？”丁昙立刻抬头，眼神专注。

“招亲那日……”沈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不必守擂，也不必当裁判。”

丁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约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慢悠悠道：“你只需做一件事——打赢所有上台的人，然后，”她抬眼，目光笃定地落在他脸上，“站到我面前来。”

丁昙愣住，巨大的狂喜如同烟花在他脑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小、小姐……”他声音发颤，“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约放下文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广路侯若想入赘我将军府，总得拿出点真本事，让天下人心服口服才行。不然，岂非让人说我沈约假公济私，任人唯亲？”

“我打！我一定打赢！”

丁昙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单膝跪在床前，紧紧握住沈约的手，仰起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赤诚，“小姐，我、我一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绝不会给小姐丢脸！我、我……”

他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着保证。

沈约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几乎有些烫人的热度，心中那点因宋沂、因朝政、因无数算计而带来的沉郁，似乎也被这热度驱散了些许。

“好了，起来。”她抽出手，轻轻拍了拍丁昙的脑袋，“记住你说的话。若是输了……”

“不会输！”丁昙斩钉截铁，“绝对不会！”

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斗志和纯粹的爱意，沈约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我知道，去睡吧。”

丁昙用力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那雀跃的背影，简直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屋内重归寂静。沈约吹熄了灯，躺进温暖的被褥中，窗外寒风呼啸，她却觉得心口暖融融的。

招亲，是一场戏，也是一局棋。

她要借此看清人心，震慑宵小，巩固权势，更要给那个全心全意待她的人，一个最光明正大的名分。

原本是要等招亲当日告诉他，她果真是一日不如一日果断了。